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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軍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黎托鄉的晚上和城裡不一樣,冇有路燈,冇有車流,隻有家家戶戶視窗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和偶爾幾聲狗叫。
他家那棟三層小樓在村子東頭,去年剛蓋的,紅磚外牆,水泥抹平,還冇來得及貼瓷磚。
院子挺大,停著父親的錢江摩托,還有母親那輛女式自行車。牆角堆著蜂窩煤,旁邊是冬天剩的乾柴火。
棗樹在院子中央,剛冒出新芽,李軍在院門口站了兩秒。
這棵樹他太熟了,小時候爬上去摘棗,摔下來過一次,膝蓋上留了道疤。
後來拆遷搬進樓房,這棵樹冇了,他唸叨了好幾年。
李軍笑了笑,推開院門。
堂屋的門開著,燈光泄出來,照在水泥地上。
一股飯菜香飄出來,是辣椒炒肉的味道,還有紅燒肉。
李軍走進去,然後他就知道什麼叫“氣氛不對”了。
堂屋正中央,四方桌,四把椅子,坐著三個人。
父親李建輝坐在上首,麵前擺著茶杯,茶葉都冇泡開,顯然一口冇喝。
他今年四十五,頭髮還黑著,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瞪人的時候很有壓迫感。
他正在瞪李軍,母親陳慧坐在旁邊,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看看李軍,又看看丈夫。
她今年四十三,瘦高個,麵板白淨,頭髮挽在腦後,穿著件碎花襯衫。
姐姐李好坐在對麵,低著頭扒飯,扒得飛快,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李軍懂了,他姐告狀了。
“爸。”李軍無奈的笑著叫了一聲。
李建輝冇吭聲。
“媽。”
陳慧微笑著點點頭:“回來了?吃飯。”
李軍走到桌邊,坐下。
他的位置在姐姐旁邊,正對著一盤辣椒炒肉、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
他拿起筷子,剛要去夾肉。
“啪。”
李建輝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李軍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下午,在乾什麼?”李建輝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李軍看了李好一眼,李好把頭埋得更低了。
“睡著了。”李軍老實交代。
“睡著了?”
“嗯。”
“課堂上?”
“嗯。”
李建輝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你還有臉嗯?”
陳慧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吃什麼吃!”李建輝聲音提了起來,“高二了,明年就高三就高考!他倒好,上課睡覺!你看看他的成績單.......”
他一把抓起李軍放在桌麵的成績單,“語文98,數學82,英語71,物理54,化學48,生物61!總分414,年級187!”
李軍聽著這串數字,心裡想的是:還行啊?
李建輝繼續抖成績單:“你看看人家劉建軍家的兒子,人家考多少?580!年級前二十!你再看看你......”
“爸。”李軍笑著打斷他。
李建輝一愣,李軍指著成績單上的物理和化學:“這兩門,下次能及格。”
李好終於抬起頭,看了弟弟一眼,眼神驚訝了。
李建輝被噎了一下,茶杯往桌上一頓,站起來:“你給我.....”
“老李。”陳慧笑著拉住他,“吃飯。”
李建輝站著,胸口起伏,臉漲得通紅。
李軍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嗯,他媽做的,就是這個味。
李建輝看著兒子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坐下了。
“吃完飯跟你說。”他咬牙切齒。
...........
吃完飯,李軍幫著收了碗筷,然後往樓上走。
他家這棟樓,一樓是堂屋、廚房、雜物間,二樓是爸媽住,三樓是他和姐姐的房間。
本來是他一個人住三樓,姐姐週末回來才住,平時姐姐睡二樓客房。
去年買了電腦,放在他房間,說是給兩姐弟學習用。
其實就是給他用的,姐姐在學校有機房。
李軍推開房門,開燈。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台電腦。
電腦是大塊頭,純平顯示器,機箱臥式放在桌上,白色的外殼已經有點發黃。
李軍在書桌前坐下,按下開機鍵。
機箱嗡嗡響起來,顯示器亮了,Windows
98的開機畫麵慢慢浮現。
他等著電腦啟動,眼睛掃過桌麵。
書桌左上角堆著課本和試卷,右上角是幾本小說,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古龍的《多情劍客無情劍》,還有一本《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痞子蔡寫的,前兩年剛火起來。
李軍拿起那本《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翻了翻。
扉頁上有一行字:2000年10月購於長沙定王台。
這時候網路小說剛起步,痞子蔡火得一塌糊塗,他也跟風買了一本。
看完覺得,這東西,他也能寫。
後來他確實寫了,在某點為愛發電,寫了上百萬字,賺了不到兩萬塊錢。
李軍把書放下,看著電腦螢幕。
桌麵出來了,藍天白雲,綠草地。
他開啟Word
97,遊標在空白文件上一閃一閃。
寫什麼?
《誅仙》。
上輩子看了不下五遍,有些段落能背出來。
這輩子剛重生,今天他發現記憶比上輩子好使多了,那些原本模糊的細節,現在清清楚楚地浮在腦子裡。
李軍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第一章青雲”
“青雲山脈巍峨高聳,虎踞中原,山陰處有大河‘洪川’,山陽乃重鎮‘河陽城’,扼天下嚥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他越打越快,張小凡、林驚羽、草廟村、普智、天音寺、青雲門……
手指在鍵盤上劈裡啪啦響著,螢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李軍完全沉浸進去了,那些看了五遍的情節,那些爛熟於心的對話,那些當初讓他哭得稀裡嘩啦的段落,此刻就像開了閘的水,嘩嘩往外湧。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不知道有人推開了他的房門,走到了他身後。
“你在乾什麼?”
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李軍手一抖,差點把鍵盤掀了。
他猛地回頭,李好站在他身後,披著外套,頭髮散著,一臉好奇地看著螢幕。
“我……”李軍張了張嘴。
李好湊近了一點,盯著螢幕念:“張小凡接過乾糧,低聲道謝。普智微微一笑,道:‘你我相遇便是有緣,不必多禮。’……”
她唸了幾句,眼睛亮了:“這什麼小說?挺好看的。”
李軍冇說話,李好又看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你寫的?”
李軍微笑著點了一下頭。
“你?”李好指著他的鼻子,表情像見了鬼,“你寫小說?”
“嗯。”
“你?”她又問了一遍,“李軍?我弟?那個語文考98分的李軍?”
李軍想說你禮貌嗎,那是上輩子的事了好嗎!
李好彎腰湊到螢幕前,一頁一頁往上翻。她看得很認真,眉頭皺著,嘴唇微微動著,默默唸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姐姐身上。
“姐。”他開口。
“嗯?”李好還在看螢幕。
“好看嗎?”
李好冇回答,繼續往上翻。翻到開頭,又往下看了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她看著李軍,表情有點複雜:“這真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
“你什麼時候寫的?”
“今天。”
“今天?”
“今天下午罰站的時候構思的,晚上回來寫。”
李好震驚的眼睛瞪圓了:“罰站的時候構思小說?你……”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罵人。
她又低頭看了看螢幕,看了看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字,再抬頭看李軍的時候,眼神變了。
李好白了他一眼,“好看是好看,但是,你成績本來就爛,再寫這個,爸非打死你不可。”
“所以……”
“所以什麼?”
李軍看著她認真地說:“姐,你幫我。”
李好一愣:“幫你什麼?”
“幫我打字。”
“???”
李軍指了指螢幕:“這小說,我要寫很長。很長很長。靠我一個人打字,太慢。你幫我打,稿費咱倆五五分。”
李好沉默了,她看著李軍,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五五分?”她重複了一遍。
“對。”
“稿費?”
“對。”
“你寫的小說,能有錢?”
“姐,你信不信,這本小說,以後能拍電影、拍電視劇、做遊戲、賣版權,賺的錢夠你在長沙買十套房?”
李好冇說話,她抬手摸了摸李軍的額頭。
李軍把她的手撥開,“冇發燒。”
李好還是看著他,表情從“我弟瘋了”慢慢變成“我弟好像有點認真”。
她又低頭看了看螢幕,看了幾行,又看幾行。
然後她拉了把椅子,在李軍旁邊坐下。
“念給我聽。”
李軍被她一下子弄的一愣:“什麼?”
“你打字太慢,念給我聽,我幫你打。”李好指了指鍵盤,“我打字比你快。”
李軍看著她,月光照進來,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像小時候帶他去河邊抓魚那樣;明明比他大不了幾歲,卻總是一副“我是姐姐我得罩著你”的樣子。
“愣著乾什麼?”李好催他,“唸啊。”
李軍深吸一口氣。
“第一章,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