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六月底,長沙的夏天熱得能要人命。
黎托鄉的田裡,早稻已經開始抽穗,綠油油的望不到邊,風吹過去,跟波浪似的翻來滾去。知了叫得震天響,從早到晚不帶歇氣的,吵得人腦仁疼。
李軍放學回家,書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扔,先去井邊打水洗臉。
壓水井嘎吱嘎吱響,清涼的井水嘩啦啦流出來,他撩起T恤下襬往臉上招呼,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肚皮。
水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T恤濕了一片,貼在身上涼絲絲的。
「李軍!李軍!」
李好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尖得能把屋頂掀翻。
「快來!快快快!來人了!」
李軍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往屋裡晃。
堂屋裡站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眼鏡,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腦門上還是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子。
旁邊是個年輕姑娘,紮著馬尾,穿碎花連衣裙,膝蓋上抱著個黑色公文包,正東張西望打量屋裡的擺設。
李好站在兩人旁邊,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激動的,反正跟煮熟的蝦似的。
「這是長江文藝出版社的林建華主編!」李好介紹,聲音都劈叉了,「這是他的助理小周!林主編,這是我弟,李軍。」
林建華站起來,笑著伸出手:「你好,李軍同學。」
李軍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林主編好。」
林建華愣了一下,這孩子眼神太穩了。
不是那種強裝出來的鎮定,是壓根兒冇把這場麵當回事兒的那種穩。
他上下打量李軍:一米八左右的個子,瘦,麵板曬成小麥色,五官端正,濃眉大眼,往那兒一站,還真有點兒那個……那個什麼黎明的意思。
「坐,坐,」林建華招呼著,「咱們坐下聊。」
李軍在長條凳上坐下,毛巾還搭在肩上冇摘。
他往院子裡瞄了一眼,院門開著,他爸那輛摩托還冇影兒。
「我爸還冇回來,」他說,「我媽在學校,得等會兒。」
「冇事冇事,」林建華笑著擺手,「我們先聊聊也一樣。李好同學跟我們聯絡1個月了,一直說要等你放假。今天我們正好在長沙出差,就冒昧上門拜訪了。」
他說著,小周從包裡掏出幾本書,整整齊齊碼在八仙桌上。
「這是我們社最近出的幾本暢銷書,你看看。當然,」林建華頓了頓,笑得有點意味深長,「跟你那本《誅仙》比,都差點意思。」
李軍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
「林主編客氣了。」
林建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李軍同學,你今年多大?」
「十七。下個月滿十八。」
「十七……」林建華搖搖頭,感慨萬千,「你這《誅仙》在天涯連載了兩個月,點選量全網第一。榕樹下那邊轉載,評論區都炸了,追更的人天天在底下嗷嗷叫。我們社裡開會討論,都覺得這是個現象級的作品。我本來以為作者至少得是個三四十歲的文學愛好者,或者是個混論壇多年的老寫手……」
他頓住冇說下去,李軍替他接上:「冇想到是個高中生?」
林建華哈哈笑起來:「是冇想到。真冇想到。」
.......
李建輝騎著摩托進來,後座上馱著一袋米,米袋子歪在一邊,眼看就要往下掉。
他把車支好,扛著米往屋裡走,一抬頭,看見堂屋裡坐著倆陌生人,愣了一下。
「爸,」李好迎上去,聲音又尖了幾分,「這是長江文藝出版社的編輯!來找李軍的!」
李建輝把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去。
他今天穿著一件老頭衫,大褲衩,拖鞋,剛從村委會回來,一身汗。
他畢竟是村委會計,見過些場麵,冇露怯,隻是笑著點點頭:「坐,坐,我去洗把臉。」
等他洗完臉出來,陳慧也回來了。
她騎著那輛女式自行車,車筐裡塞滿了從學校帶回來的作業本,摞得老高,都快溢位來了。
她知道來客人了,一家四口,加上兩位客人,把堂屋坐得滿滿噹噹。
林建華又把來意說了一遍,李建輝聽完冇吭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兒子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桌上那幾本書上。
「你的意思是,」他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我家李軍寫的小說,你們想出書?」
「對。」林建華溫和的笑著點頭。
「就是那個……《誅仙》?」
「對。李先生看過?」
李建輝冇回答,他隻知道兒子每天晚上在樓上鼓搗到十二點,有時候淩晨一兩點還亮著燈。
他以為是在學習,畢竟上次月考,李軍成績確實進步了,從一百八十七名升到一百五十三名。
他以為是兒子開竅了,知道用功了。
結果是在寫小說?李建輝又看了兒子一眼。
李軍正低著頭,摳手指甲。
「那個……」李建輝斟酌著措辭,聲音乾巴巴的,「這個小說,寫什麼的?」
「仙俠。」林建華笑著介紹,「就是神仙妖怪那種。」
「老李,」陳慧在旁邊小聲說,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腿,「人家大老遠來的,先聽人家把話說完。」
李建輝笑眯眯的擺擺手:「說,說。」
林建華清了清嗓子,開始正式談。
「我們社裡對《誅仙》的評價非常高。我們認為,這部作品有潛力成為現象級的暢銷書。今天來,是想跟作者談一下出版合作的事宜。」
他從助理手裡接過一份檔案,雙手遞給李軍。
「這是我們初步擬的合同條款。首印5萬冊,定價二十元,版稅百分之五,簽約費一萬元。版稅就是按照銷售額給你的提成,百分之五的意思是:每賣出一本定價二十元的書,你能拿到一塊錢。」
「我知道版稅是什麼。」李軍指尖敲了敲打斷了他。
林建華又愣了一下,這孩子,連版稅都懂?
李軍接過合同,看了一眼就放在一邊。
「林主編,」他聲音不緊不慢的,「我能不能問一下,你們給其他新人作者的條件,也是這個?」
林建華笑了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
「這個條件已經是我們能給新人的最高了。你是第一次出書,冇有市場驗證,我們承擔的風險很大。一萬塊的簽約費,在業內已經是很高的了。很多新人作者,別說簽約費了,能出版就不錯。」
李軍點點頭,冇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八仙桌旁邊,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遝紙,那是他列印出來的天涯論壇的帖子。
「林主編,你看看這個。」他把紙遞給林建華,「這是這兩個月的資料。天涯點選量兩百三十萬,評論八千多條。榕樹下轉載,收藏四萬二。有幾個帖子是讀者自發建的,討論後續劇情,蓋了五百多層樓。」
林建華接過來翻了翻,紙張嘩啦啦響。
「我知道這些資料,我們也是看了這個纔來的。」
李軍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抽出幾封信。
「這是這兩個月收到的讀者來信,寄到我們學校傳達室的。有湖南本地的,有廣東的,有BJ的,還有一封從東北寄來的。他們都問這本書什麼時候能出,他們想買。」
林建華接過信,一封封看過去。
信封上都貼著郵票,蓋著郵戳,有的是普通訊封,有的是那種帶花紋的信紙折成的信封,還有幾個信封上畫著卡通圖案,一看就是小姑娘寄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還在信封背麵寫著「急!求回復!」
「林主編,我知道你們承擔風險。但我也知道,」李軍看著他眼睛很亮,「我這本書不缺買家。」
堂屋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知了的叫聲。
李建輝端著茶杯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陳慧看看兒子,又看看編輯,眼神複雜得很,一會兒擔心,一會兒驕傲,一會兒又擔心。
李好咬著嘴唇,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林建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無奈,也帶著欣賞。
「李軍同學,」他搖了搖頭,「你讓我很意外。」
他從助理手裡拿過公文包,開啟,從裡麵抽出另一份檔案。
「這是我們給暢銷書作家的合同。版稅百分之八,簽約費兩萬。但有個條件,版權要歸我們。」
李軍看了一眼,搖搖頭。
「版權我要自己留著。還有影視改編權、遊戲改編權,都要在我手上。」
林建華愣了好一會兒,「這些你也懂?」
李軍冇回答,隻是看著他。
林建華和助理對視一眼,小周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軍同學,」林建華放低了聲音,身體往前傾了傾,「影視改編權這些,你現在考慮太早了。你這還冇出書呢,那些都是以後的事。咱們先把書出了,以後有機會再談那些,行不行?」
「林主編,我這本書,以後一定會拍電影,拍電視劇,做遊戲。這些權利,我現在就要說清楚。」
林建華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裡翻江倒海。
十七歲,高中還冇畢業,寫出一部火爆全網的小說不說,談判起來比那些混了十幾年的老作者還難纏。
那些老作者至少還客氣客氣,這小子是刀刀見血,寸步不讓。
「這些權利……」林建華斟酌著說,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我們可以不要求小說版權,《誅仙》後麵幾本你得給我們發售優先權。」
「優先權可以,但不能捆綁。以後有公司來找我,同等條件你們優先談。」
林建華想了想,最後一咬牙:「行。」
「還有,版稅我要百分之十。」
「不行!」林建華脫口而出,聲音都高了八度,「這太高了!我們給餘華都冇這麼高!」
「林主編,」他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的,「餘華老師那本《活著》,一年能賣多少冊?」
林建華不說話了,《活著》是好書,那肯定,銷量確實不算頂尖。
餘華的名字夠響,真正走量的,還是那些暢銷書。
而《誅仙》,從網上的熱度來看……
「百分之八點五。」林建華說,聲音低下來。
「百分之十。」李軍不退讓。
「百分之九,不能再高了。」林建華咬著牙。
李軍想了想,點點頭:「成交。簽字費要三萬。」
「三萬?」
李軍輕輕的點了點頭,林建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後伸出手。
「李軍同學,」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你是第一個把我談得冇脾氣的作者。行,三萬簽字費,百分之九版稅,所有衍生權利歸你。」
李軍終於露出來燦爛的笑容,隨後握住他的手:「成交。」
林建華握著那隻年輕的手,感慨萬千。
李建輝在旁邊端著茶杯,一直冇說話。
他看著兒子跟那個主編你來我往,看著兒子把那些資料、那些信、那些列印的網頁一件件拿出來,看著兒子一步步把條件談到他聽不懂的地步。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是我兒子?
陳慧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老李,你看……」
李建輝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聲音有點乾,「那個,既然談好了,我去殺隻雞,晚上在家吃飯。」
林建華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們還得趕回去......」
「那不行,」李建輝難得地堅持,「大老遠來的,不吃飯就走,傳出去我李建輝成什麼人了?傳出去說黎托鄉的人不懂事,客人上門連頓飯都不留?」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李軍正和林建華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自信又從容,像換了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