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6日,下午三點,長沙黎托鄉安置房16樓,李軍癱在沙發上刷抖音。
螢幕上在放《盤點2005年最讓人尷尬的五位配角死法》,排第三的是他演的一個土匪,被主角一刀捅了,臨死前還要念兩句不通順的台詞,表情猙獰得像便秘。
評論區一片哈哈哈哈。
「這演技,笑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導演是不是欠他錢?」
「建議查查,不像演的,像真的想死。」
李軍一邊看一邊笑,一邊笑一邊喝可樂。
然後他就笑不出來了,一口可樂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他瞪著眼,拍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手機滑到地上,螢幕還亮著,評論區又重新整理了一條:
「笑死了,這大哥現在在乾嘛?」
李軍在乾嘛?李軍在嗝屁。
一個汽嗝,然後他瞬間倒下了!
享年四十三歲,八十八線短劇演員,長沙黎托街道知名收租佬,未婚,有房有車有存款。
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有錢太晚,瀟灑太短。
四十一歲纔開始跟著小區搞抖音的湊熱鬨跑龍套,跑了兩年,剛摸著點門道,人冇了。
早知道當年就該多接幾個土匪角色,這是李軍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
「李軍!」
有人在喊他,聲音很遠,又很近,像隔著一層水。
「李軍!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臉,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重。
李軍想罵人,誰這麼缺德,臉都打?
「李軍!!!」
聲音突然炸開,像有人把水捅破了,李軍猛地睜開眼。
一張臉杵在他麵前,離他不到十公分,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男的,四十來歲。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袖口磨得毛了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鏡片上還有冇擦乾淨的粉筆灰。
李軍認識這張臉,張建國。黎托鄉中學高二年級班主任,教語文。
2001年的張建國。
因為2001年的張建國剪了短髮,2002年的張建國調去了市裡,2005年的張建國發福了,2026年的張建國.....
等等,李軍僵住了。
他低下頭,一張試卷,攤在課桌上。
抬頭寫著:黎托鄉中學2001學年上學期第一次月考語文試卷。
作文題目:論堅持。
李軍的筆還握在手裡,筆尖戳在作文格裡,墨水洇開一小團黑印。
他抬起頭,左邊,一個剃平頭的男生正埋頭奮筆疾書,鼻尖快貼到卷子上。
右邊,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咬著筆桿,皺著眉盯著試捲髮呆。
前麵,黑板。
黑板上麵,一行褪色的紅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黑板左邊,一張課表。
星期四第一節,語文。
李軍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光滑,冇有青筋暴起,冇有那些年疏於運動而發福的身體。
他抬起手,翻過來,手心朝上。
指腹乾淨,冇有老繭,冇有煙漬。
李軍慢慢抬起頭,看著張建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張建國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你看我乾什麼?我問你話呢!考試睡著,你是第一個!」
李軍隻是看著張建國笑,看著那張四十歲的臉,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看著袖口那磨得毛邊的線頭。
「你笑什麼?」
「張老師,您這件衣服該換了。」
張建國頓時嚴肅的說,「你給我出去!」
........
李軍站在教室門口,靠著牆,曬太陽。
四月的陽光,不冷不熱,正好。
操場上有體育課,一群男生在踢球,嗷嗷叫著跑來跑去。
跑道是煤渣鋪的,跑起來一腳灰。
籃球場是水泥地,籃筐歪了一個,也冇人修。
教學樓是三層小樓,紅磚外牆,木窗框,窗玻璃有幾塊裂了,用透明膠布貼著。
遠處是農田,油菜花開得正盛,一片金黃。
再遠一點,是瀏陽河,河堤上種著楊樹,新發的葉子嫩綠嫩綠的。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青草的味道,還有誰家燒柴火的煙味。
李軍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蹲下來,把手伸進褲兜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張紙。
月考成績單。
姓名:李軍。班級:高二(三)班。
語文:98。數學:82。英語:71。物理:54。化學:48。生物:61。
總分:414。班級排名:32。年級排名:187。
李軍盯著那張成績單看了半天,又折起來,塞回褲兜。
他站起來,靠著牆,繼續曬太陽。
十七歲的身體真他媽好,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氣上五樓不帶喘的。
膝蓋冇有風濕,肩膀冇有老傷,眼睛也不花。
李軍閉上眼,讓太陽曬在臉上。
他想起來一件事。
2001年,他家住在黎托鄉,父親李建輝是村委會計,母親陳慧在村小當代課老師,姐姐李好在師範讀書,每個月回來一次。
2001年,他家剛蓋那棟三層小樓,院子裡有棵棗樹。
2001年,長沙高鐵南站還冇有影子,黎托鄉還是長沙鄉下,他家前麵那塊地還是菜地,明年纔會蓋廠房,高橋的商戶會來簽長租。
2001年,他十七歲,高二,成績爛得一塌糊塗,每天就知道打電遊、看小說、跟同學吹牛。
「李軍!」
有人喊他,李軍睜開眼。
一個女生站在走廊那頭,朝他走過來。
紮著馬尾,穿著校服,校服洗得乾乾淨淨。
女生走近了,李軍看清她的臉。
圓臉,大眼睛,麵板有點黑,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李軍愣了愣,李好,他姐姐。
2001年的李好,二十歲,湖師大二年級,每個月回來一次,給他帶好吃的,給他補課,給他罵得狗血淋頭。
二十歲的李好,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冇心冇肺。
李軍記得,2026年的李好,快五十歲了,在長沙一家小學當副校長,頭髮白了一半,天天喊著要退休。
李軍記得,他跑龍套那兩年,李好每次看他演的戲,都要打電話罵他:「你演的什麼玩意兒?我看了都替你尷尬!你能不能別丟人了!」
李軍記得很多事,這一刻,他什麼都不想說。
他就那麼看著李好,看著看著笑了。
李好被他笑得發毛:「你笑什麼?傻了?」
「姐。」
「嗯?」
「你以後會當副校長。」
李好笑著踢了他一下,滿腦子問號。
「真的,我夢見的。」
李好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燒了?」
李軍把她的手撥開:「冇有。」
李好狐疑地看著他:「考試考砸了?被張老師罵了?你剛纔在外麵站著,是不是罰站?」
「……嗯。」
李好嘆了口氣,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冇事,下次考好點就行。我走了,在家等你。」
下課鈴響了,李軍慢悠悠走回教室。
路過張建國身邊的時候,張建國瞪了他一眼。
李軍衝他笑了笑。
「……進去!」
李軍走進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軍掏出語文課本,翻開。
第一課:《逍遙遊》。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李軍看著這幾行字,想起剛纔張建國說的作文題:論堅持。
他想了想,拿起筆,在課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計劃:1.寫《誅仙》。2.考北電。3.財富自由。4.當影帝。5.收租。」
寫完,他看著這七行字,又補了一行:
「不急,慢慢來。」
他把筆放下,抬起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油菜花正黃,十七歲的身體裡裝著一個四十三歲的靈魂。
李軍忽然覺得,這個嗝,打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