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泉先是一愣,隨即「噗」地笑出聲,差點把嘴裡的粗茶噴出來:「你能偷得了逍遙侯?世達,你這牛吹得也太沒邊兒了!你還不如說這裡頭真包了個皇帝呢!能信度還高點!」
「問題就是……他……他沒防著啊!」榮世達雙手猛地插入自己頭發裡,用力揉搓,原本還算整齊的發髻瞬間變成一團亂糟糟的雞窩,聲音裡帶著哭腔,「他壓根就沒覺得會有人敢偷他!」
張小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消失。
他看著榮世達那副快要崩潰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慢慢坐直了身體,壓低了聲音,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世達……你……你說真的?沒開玩笑?你怎麼確定的?」
榮世達把腦袋重重磕在油膩的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也不嫌臟,就那麼趴著,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昨天……貪近,走了夜路想早點回城。路過一片林子邊的溪灘,看到……看到一掛特彆華麗的大馬車停在那兒,周圍還紮著帳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我……我一時手癢,又看馬車附近好像沒人守著,就想……順點值錢玩意兒。」
他抬起頭,眼神直勾勾的,彷彿又回到了昨晚那個月光朦朧的溪邊:「當時……拉車的那匹紅馬,它……它還扭頭瞅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以為是錯覺,現在想想……它就是在嘲笑我!赤果果的嘲笑!我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了呢!」
「紅馬?特彆神駿的紅馬?」張小泉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些江湖傳聞,臉色開始發白,「不會是……侯爺那匹寶馬『紅撫』吧?傳說中萬軍叢中如入無人之境,一身毛色豔如烈火,據說是北疆血戰染紅的……我的天爺……」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你……你到底順了啥?」
「我也沒敢進車廂裡頭啊!」榮世達捶了一下桌子,茶碗跳了跳,「就看見車廂門框上,掛著個東西,夜裡還微微有點熒光,看著像是什麼寶貝。我就……我就順手解下來了。我以為是顆上好的象牙,或者是什麼玉雕的裝飾……」
「你……你沒見到侯爺本人?」張小泉追問。
「見到了我還能在這兒跟你說話?」榮世達苦笑,比哭還難看,「恐怕早就被一巴掌拍成肉泥,或者直接扔海裡喂魚了。」
張小泉長長吐出一口氣,稍微鎮定了一點,但眉頭依然緊鎖:「那也不對啊,就算真是侯爺的車駕,你偷的萬一是侯爺手下哪個下人、管事的玩意兒呢?象牙雖然貴重,可對侯爺來說,未必多稀罕……」
「問題就在於它根本不是象牙!」榮世達幾乎是低吼出來,眼睛都紅了,「我也是瞎了心,失了智!象牙哪能長得跟匕首似的那麼尖?哪能有這種……這種玉一樣的光,冰一樣的寒氣?」
張小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個醜陋的藍布包裹上,看著它的大致形狀和長度,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不是象牙……那……那到底是什麼?」
榮世達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張小泉,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
「龍、牙。」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張小泉心上:
「你說……普天之下,除了逍遙侯,還有第二個人,能有這玩意兒嗎?」
「龍……龍龍龍……牙?!」張小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圓,舌頭都打了結,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早已涼透的粗茶,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乾笑道:「哈……哈哈,世達,你這玩笑開得太大了……我……我突然想起來,我媳婦兒快生了,我得趕緊回去看看……」他說著就要起身。
「你一個光棍漢,哪來的媳婦兒?!」榮世達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眼中滿是絕望的懇求,「小泉!朋友一場!你不能見死不救啊!我現在……我現在腦子裡一團亂麻,連該往哪兒跑都不知道!」
張小泉被他拽得重新坐下,看著榮世達那雙充滿血絲、寫滿恐懼和依賴的眼睛,心頭也是一陣發軟發酸。他重重歎了口氣,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都擠出去,煩躁地跺了跺腳:「救?咋救啊?!我的榮大爺!」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你知道現在江湖上最炙手可熱的東西是什麼嗎?不是神兵利器,不是武功秘籍!是『龍鱗令』!是侯爺斬殺惡蛟後,賜給有功之人的鱗片!就那一小片,巴掌大的鱗片,就被像祖宗牌位一樣供著!多少高手夢寐以求,連摸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他伸手指了指榮世達懷裡的包裹,手指都在抖:「龍有多少鱗片?我不知道!可它能有幾顆牙?!!我的老天爺!」
榮世達聽得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張小泉揉了揉臉,努力讓自己冷靜一點,又問:「你識數嗎?」
榮世達茫然地點點頭:「倒也認得…………」
張小泉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帶著巨大恐懼的平靜語氣說道:「前一陣兒,侯爺跨海遠征,剛剛班師回來。我有個師兄,在金簡門也算個內門弟子,僥幸跟著去了,回來很是威風。他親口跟我說……侯爺在海外,以一人之力,滅了一個國。屠了人家都城,那都城……據說比咱們京城小不了多少!城裡的生靈,足有……百萬之眾。」
「百……百萬?」榮世達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他識數,但也僅限於日常所用,「百萬」這個概念對他而言,龐大到近乎虛幻。他努力想象,卻隻覺一片空白,彷彿那是另一個維度的數字。
「啥?你說啥?」他茫然地重複,「我識數也就數得清兩隻手……你在『百』後麵,加了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