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正說著話,身後大廳裡,莊幼魚揉著眉心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窄袖衣裙,頭發隻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少了幾分在俠客山莊時那種刻意維持的、清冷疏離的莊主氣度,多了幾分真實的人間煙火氣——或者說,被繁雜事務逼出來的焦躁。
“肖侯爺”她開口,聲音裡透著無奈,“我前幾日問你要的那幾個懂文墨、能記賬的文書,到底何時能撥過來?實在不行,招幾個識字算賬快的書生也成!這每日出去剿匪的、巡邏的、甚至探聽訊息的回來,都要核驗功勞、記錄繳獲,樁樁件件都要明細。全靠著我和紫鳶帶著兩個硬撐,再這麼下去,賬目非亂了套不可,我也真要擺挑子不乾了!”
肖塵見她這模樣,知道是真忙得焦頭爛額了,攤了攤手,好聲好氣地解釋:“軍營那邊也缺人手,高文遠練兵、募兵、整編,還要記軍功,一樣離不開識文斷字的。你再辛苦兩日,我已讓高文遠去府衙那邊協調了……”
“楊知府那兒?”莊幼魚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愁容不減,“他自己也是剛接手不久,以前被架空得厲害,手裡能用的熟手也不多,還被你這邊抽走好些。”
“原想著召集令隻是一次剿匪行動,怎麼也應付過去了。誰曾想……”她抬眼瞥了肖塵一下,“侯爺您這是一刻不停,天天都有船出去,日日都有人帶著斬獲和俘虜回來!光靠我們幾個,哪裡記得周全?賞罰若不能及時分明,俠客山莊的名聲都要受影響。”
肖塵也隻能耐心安撫:“是是是,莊主辛苦。咱們這兒確實是百廢待興,千頭萬緒,哪哪都缺人,慢慢來,總會理順的。”
一旁的段玉衡已忘了腹中饑餓,傻愣愣地看著莊幼魚。
自打第一次在俠客山莊見到這位氣質清冷如月宮仙子的“莊主”,他便驚為天人,隻覺得那般人物隻合遠觀,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美感。
此刻,卻見她蹙著眉頭,帶著點小埋怨和疲憊,與肖塵說著這些實實在在的煩惱瑣事,那張絕美的臉上終於不再是完美無瑕的冰冷,而透出了生動的、屬於“人”的氣息。
這反差帶來的衝擊,讓這年輕的江湖小子一時看得有些呆了,心跳都漏了幾拍。
莊幼魚似乎這時才注意到旁邊多了個人,目光隨意地掃過段玉衡,認出是曾在山莊有過一麵之緣的年輕劍客,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你也來了?”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隨即,她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正事上,對肖塵道:“我也不是專程來偷懶抱怨的,再耽擱下去,紫鳶又要嘮叨我誤事了。過來是知會你一聲,前廳來了個人,說是專程來尋你的,看起來……不像衝著召集令來的。”
“專程找我?”肖塵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在江湖上朋友不多,仇家……似乎也沒留下幾個。會是誰?
他跟著莊幼魚來到充作臨時議事和會客的前廳。
廳內陳設簡單,隻有幾張桌椅。此刻,一個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客位的椅子上,姿態從容地飲著茶。
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相貌端正,五官線條清晰,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髯,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布袍,看起氣度不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中抱著的一把連鞘長劍,彷彿那不是一件兵器,而是某種信物或責任。
聽到腳步聲,那人放下茶盞,動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向走進來的肖塵,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將懷中長劍小心地置於身側桌上,然後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禮。
“在下劍利保,”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南方一帶,略有薄名。想必……是逍遙侯當麵?”
肖塵回了一禮:“正是肖某。劍大俠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他仔細回憶,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劍利保放下手,站直身體,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禮貌。然而,他接下來吐出的話語,卻讓肖塵微微一愣:
“不敢當‘見教’二字。在下此次前來,乃是專程為刺殺侯爺而來。”
這話說得太自然,太坦誠,太……有禮有節。
沒有殺氣騰騰,沒有陰謀詭計的前奏,就像在陳述“今日天氣甚好”或者“我來拜訪一位朋友”一樣。
以至於肖塵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怒?對方毫無敵意。笑?這顯然不是玩笑。疑惑?對方正一臉認真地等著他的回應。
廳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跟進來的莊幼魚下意識地退後半步,手已按在了腰間暗藏的短刃上。
劍利保似乎並未在意其他人的反應,隻是看著肖塵,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明顯的無奈和一絲……歉意?
“侯爺勿怪。在下雖習武多年,在南方武林也掙得些許名聲,”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卻也有自知之明。以侯爺之能,莫說是在下區區一人,便是再來十個劍利保,也斷然不是對手,無異於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肖塵終於回過神來,他沒有動怒,反而更覺好奇:“既然如此,劍大俠又何必……”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劍利保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那笑容衝淡了他端正麵容上的刻板,顯出幾分真實的人情味,“年少時家道中落,流落南疆,曾蒙一位恩人救助,活命之恩,不敢或忘。如今其後人持信物找上門來,所求之事,便是……來刺殺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