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拐過幾個巷口，眼前豁然開朗。
巷子盡頭，一座大宅突兀地立在眼前。
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大門漆得鋥亮，上頭掛著一塊匾，寫著“郝府”兩個大字，金邊黑底，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若是放在別處，這宅子也就是個普通鄉紳的規模，肖塵見過太多世家別院，比這氣派的不知多少，自然不會有什麼驚奇。
可這宅子立在眼前，卻讓他多看了兩眼。
因為周圍全是茅草房。
低矮的土牆，發黑的茅草頂，歪歪斜斜的木門。
而這座紅牆綠瓦的大院，就那麼高高地立在這些茅草房中間，像一隻孔雀站在一群麻雀裏頭。
違和。
非常違和。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座原本普通的院子，竟然顯出了幾分貴氣。
肖塵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有意思。
王管家在前麵引路，走到大門口，對著門房喊了一聲：“快去通傳，說有貴客到了！”
門房裏探出個腦袋，往馬車這邊看了一眼，一溜煙跑進去了。
王管家轉身走回來，滿臉堆笑地站在馬車旁邊。
“公子，說來也巧。”他說，語氣裏帶著幾分喜氣，“今日府中有喜事，二老爺和三老爺都回來了。正巧又來了您這樣的貴客，倒是該好好熱鬧一番。”
肖塵下了車，點點頭。
“討擾了。”
既來之則安之。他從來不相信這世上有善良的地主。
在童話裡，不吃羊的狼都得算是異類。所謂的善人，不過是沒把農戶逼到死而已。
沈明月跟著下來，站在他身邊，搖著扇子，打量著這座宅子。
馬車停在路邊。沈婉清和莊幼魚從車廂裡出來，帶著月兒下了車。
三人往那兒一站，整個巷口都亮了。
王管家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自認為見過不少世麵，縣城裏的大家閨秀，府城裏的名門千金，都見過。可眼前這幾個女子，不管是音容笑貌，還是那一身的貴氣，都是他生平僅見。
他心裏暗暗得意。
這一回，老爺不知要怎麼賞他！
人的氣質，往往是通過眼界來提升的。
即便是月兒，也是出過海的人物，見過大風大浪，自然不會把他一個管家放在眼裏。
她瞟了王管家一眼，就移開了目光，繼續四處張望。
幾個人隨遇而安的，如同沒有一絲戒心。
王管家在前頭引路，帶著他們進了大門。
院子裏比外頭看著更大。
青磚鋪地，兩邊種著些花草，正中一條甬道直通正廳。
幾個丫鬟僕人站在廊下，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王管家把肖塵和沈明月請到前廳敘話，又安排人帶著沈婉清和莊幼魚往後院去，女眷們在那邊備了茶點，請她們去坐坐。
月兒是個閑不住的，跟沈婉清說了聲，就自己在院子裏逛了起來。
前廳裡，肖塵和沈明月落了座。
廳堂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正牆上掛著山水畫，案上擺著些瓶瓶罐罐，看著倒也雅緻。
不多時，一個肥碩的胖子從後堂轉了出來。
這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綢緞衣裳，圓臉，眯著眼，臉上堆滿了笑。
那笑容掛在臉上，像刻上去的，怎麼看怎麼讓人不舒服。
肖塵看著他那張臉，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搞傳銷的傢夥——他們臉上也是這麼一種表情。
“哎呀呀，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胖子快步走過來，拱手作揖，熱情得像見了親兄弟。
“在下郝力友，忝為此地主人。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肖塵站起來，拱了拱手。
“姓肖，行商路過貴地，叨擾了。”
“肖公子客氣了！”郝力友連連擺手，“什麼叨擾不叨擾的，請都請不來的貴客！快請坐，快請坐！”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精壯，三十來歲，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不時往肖塵身上掃，目光陰惻惻的。
另一個也是精壯，年紀相仿，臉上帶著些匪氣，嘴角往上挑著，看著就不好惹。
郝力友介紹道：“這兩位是我二弟和三弟。今日正好歸家，趕上公子來訪，也是緣分。”
那兩人沖肖塵拱了拱手，算是見禮。陰惻惻的那個是老二，匪氣的那個是老三。
眾人落了座，丫鬟端上茶來。
郝力友端起茶盞，笑著問：“肖公子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從北邊來，往南邊去。”肖塵隨口答，“做些小買賣，到處跑。”
“哦？”郝力友眼睛亮了亮，“做買賣好，做買賣好。不知公子做的什麼買賣？”
肖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什麼都做一點。茶葉，絲綢，瓷器，看行情。如今南方開了海運，那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郝力友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公子一定走過不少地方。北邊的風土人情，南邊的水路碼頭，想必都熟悉得很。”
肖塵看了他一眼。
這人倒是很會聊天。
“走過一些。”他說，“北邊乾旱，南邊多水。水路比陸路好走，也便宜。”
郝力友連連點頭：“那公子可是見過大世麵的。不像我們這些人，守在這窮鄉僻壤。”
肖塵心裏一動“郝先生，未曾出過遠門？”
郝力友嘆了口氣。
“家裏的生意都是兄弟們在跑。唉，沒法子，我這個家主，就該守在這祖宅裡。”
他說著，一臉無奈地搖頭。
肖塵看著他那張臉，心裏忽然有些想笑。
有意思。
郝力友又聊了幾句，話題從水路轉到南北風俗，從南北風俗轉到各地特產，越聊越起勁。
一時間，賓主盡歡。
至少表麵上是。
聊了一陣兒，到了中午。
一個丫鬟進來，在郝力友耳邊說了幾句。郝力友點點頭，站起來笑道：“肖公子，時候不早了，府裡備了些薄酒，還請移步後堂，咱們邊吃邊聊。”
肖塵站起來，拱了拱手。
“多謝。”
他頓了頓，又說：“我家還有幾位女眷，不知……”
郝力友一笑
“倆位公子放心，夫人們已經在後院擺下宴席，由內眷陪著呢。公子不必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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