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蜂窩煤】
------------------------------------------
【神諭紀元·二五〇〇年(冬)】
北境,鐵城。
凜冽的寒風捲著雪花,呼嘯著穿過這座大夏的工業重鎮。
雖然有著風調雨順的神蹟餘韻,但北方的冬天依然冷得透骨。
在這個特殊的年份,神諭紀元2500年,大夏的人口已經逼近八百萬,對於燃料的需求達到了一個恐怖的峰值。
曾經茂密的森林,在幾百年的砍伐下,早已退縮到了幾百裡外。
薪柴的價格連年上漲,在王都,一車上好的木炭甚至能換數枚銀幣。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這個冬天並不好過。
鐵城西側,少府下轄的石炭司工坊內。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黑灰的中年工匠,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堆黑乎乎的粉末發呆。
他叫盧承。
他的家族世代都是工匠,祖上曾參與過鎮南關的建設。
到了他這一代,因為對這種名為煤的黑石頭感興趣,主動申請調來了鐵城。
“神諭曾言:製爲焦炭,可煉精鐵;製爲煤球,可禦嚴寒。”
盧承手裡抓起一把煤粉,喃喃自語,“焦炭,我們已經弄出來了,高爐裡的鐵水流得比水還快。但這煤球……怎麼就這麼難呢?”
其實,早在幾十年前,工匠們就嘗試過把碎煤捏成球來燒。
但效果很差。
純煤粉捏不起來,一燒就散。
加了泥巴捏成實心球,外麵燒完了,裡麵還是黑的,而且煙大得能把人熏死,放在屋裡取暖簡直就是自殺。
“肯定有哪裡不對。”
盧承不信邪。
他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學徒,心裡憋著一口氣。
父神說這是大地之賜,那它就絕對不應該隻是鍊鐵的輔料,它應該是能救命的火種。
於是,盧承開始了他漫長而枯燥的實驗。
首先是粘合劑。
煤炭本身冇有粘性。盧承嘗試了糯米湯但是太貴了,導致自己被司官罵了一頓,而樹膠同樣是成本太高,他還嘗試加入了石灰,但是燒起來味道太刺鼻。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了最廉價、最常見的東西黃土,準確的說是粘土。
“泥加多了,火不旺;泥加少了,球不沾。”
整整三個月,盧承像個瘋子一樣,每天就在工坊裡和泥。
他用早年大夏學宮研究出來的天平進行了精確稱量。
煤七土三?不行,火太小。
煤九土一?不行,一碰就碎。
終於,在試驗了上百種配方後,他找到了一個黃金比例:煤八土二。
在這個比例下,混合了水的煤泥既有足夠的粘性,乾燥後又足夠堅硬,而且燃燒時的熱量損失在可接受範圍內。
但這隻是第一步。
解決了粘合問題,接下來是燃燒效率。
實心的煤球依然有個致命弱點:不透氣。
有一天中午,盧承在吃飯。
他看著手裡那個被自己用筷子戳了幾個洞的饅頭,突然愣住了。
他拿起饅頭,對著陽光。
光線從孔洞中穿過,毫無阻礙。
“風……”
盧承猛地站起來,眼睛亮得嚇人。
“火要風,風要路!實心的球堵住了風路,所以燒不透!如果……給它留出路呢?”
他衝回工坊,抓起一團調配好的煤泥,用力拍在一個圓柱形的木筒裡。
然後,他找來一根筷子,在濕潤的煤餅上豎著捅了幾個眼兒。
“晾乾!快拿去晾乾!”
三天後。
當這個以此種方法製作的、千瘡百孔的醜陋煤餅被放進爐子裡時,奇蹟發生了。
底火引燃後,藍色的火苗順著那些孔洞“呼呼”地往上竄。
空氣從底部進入,穿過孔洞,與煤炭充分接觸。
冇有濃煙滾滾,冇有半途熄滅。
這塊煤餅,一直從中午燒到了傍晚,整整燒透了,變成了一塊輕飄飄的紅灰!
“成了!成了!!!”
盧承抱著自己的大衣,在大雪紛飛的院子裡狂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原理通了,接下來就是量產。
用筷子一個個捅,效率太低了。
大夏需要的是成千上萬塊的煤球,不是藝術品。
盧承發揮了他作為頂級工匠的素養。
他設計了一種精巧的打煤機模具。
這是一個鐵製的圓筒,中間通過整體澆築的方式,固定了十二根筆直的鐵條。
夏國的鑄造工藝此時已經登峰造極,做這種模具簡直是小菜一碟。
使用時,隻需要把圓筒往拌好的煤泥堆裡用力一戳,填滿,然後按動頂部的推杆。
“哢噠。”
一塊標準的、圓柱形的、帶著十二個通氣孔的蜂窩煤,就整整齊齊地被“吐”了出來。
熟練的工匠,一息之間就能打出一塊!
【神諭紀元·二五〇〇年(除夕前夜)】
北城,石炭司。
數百名工匠排成一排,手中的模具上下翻飛。
“哢噠、哢噠、哢噠。”
這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成了這個冬天最美妙的音樂。
黑色的煤泥被吞進去,整齊劃一的蜂窩煤被吐出來,在晾曬場上堆成了一座座黑色的長城。
當晚,盧承帶著第一批成品,敲開了北城令的府邸。
“大人,請看。”
簡陋的泥爐裡,三塊蜂窩煤疊加在一起。
底下的風口一開,藍色的火苗像花一樣盛開,在此刻,屋內的溫度溫暖如春。
“此物,名為蜂窩煤。”
盧承指著爐火麵對城主,微微躬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一塊煤,可燒兩個時辰;三塊煤,可保一夜溫暖。且相對木柴來講無煙,無味,成本不及木炭的十分之一!”
無味則是因為早年間工匠已經發現了加入石灰之後可以進行簡單的脫硫。
北城令看著那藍色的火焰,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是個識貨的人。
他知道,有了這個,北方的森林保住了。
有了這個,大夏的鋼鐵產量能翻倍。
有了這個,哪怕是在冰原上築城,士兵們也不會凍死!
“盧承!”
北城令激動地走上前,緊緊握住這位工匠滿是黑灰的手,“你立了大功!我要上奏王都!我要為你請功!”
……
此時的現實世界,正值週二的下午。
作為父神的江辰,正坐在蘇城學院的階梯教室裡,剛剛收到菜鳥驛站的簡訊。
正百無聊賴地聽著選修課老師的催眠曲,並冇有開啟手機檢視這一幕。
但他如果看到了,一定會感到無比的震撼。
因為在現實曆史上,這種看似結構簡單、平平無奇的蜂窩煤,其實直到公元1950年才由一位名叫郭文德的工匠發明出來。
那是1950年!
那時候,距離人類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隻差7年!距離加加林進入太空隻差11年!
也就是說,這種燃料的高效利用形式,其實是太空時代前夕的產物!
它對空氣動力學、燃燒學以及模具製造工藝的要求,遠比人們想象的要高。
在此之前,人類燒煤燒了幾百年,都是燒煤球或者煤塊,浪費了無數能源。
而在神諭紀元·二五〇〇年的大夏。
在這個還處於青銅器與鐵器並存、連蒸汽機雛形都還未完全誕生的時代,工匠們憑藉著對父神神諭的鑽研和一代代積累的經驗,硬生生地點出了這個準電氣時代的科技點。
這不僅僅是一塊煤的形狀改變,這也是能源密度的質變。
有了它,原本因為燃料限製而無法在北方生存的區域,將燃起不滅的炊煙。
原本因為爐溫不夠而無法熔鍊的礦石,將在更高的溫度下化為鐵水。
大夏文明,在父神偶爾打盹的間隙裡,用一塊黑色的蜂窩煤,自己敲開了通往工業時代大門的一點點縫隙。
曆史的車輪,在這一刻,轉動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