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克魯格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的看著全息螢幕。
螢幕上，那個銀色的惡魔已經褪去了真形，恢複了人類的模樣，正靜靜地站在廢墟之上。
而在那個身影的腳下，是他麾下最精銳的機甲部隊，此刻已經淪為了彆人的戰利品。
“結束了……”
克魯格慘笑了一聲，眼中滿是痛苦和悲傷。
「什麼鐵血的榮耀……什麼死戰不退……」
他腦海中迴響著蝰蛇那冰冷的聲音。
他閉上了眼睛，手指扣在扳機上。
隻要這一聲響，他就能從這該死的恐懼和蝰蛇的威脅中解脫。
但他猶豫了。
蝰蛇那張戴著麵具的陰冷臉龐，在這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聲音也更具體了一些。
“如果你敢後退一步……”
“你的妻子，你的女兒……她們會被送進實驗室……”
克魯格的手開始顫抖。
如果是戰死，那是軍人的歸宿。
但如果是自殺……
如果他現在死了，蝰蛇那個瘋子真的會放過他的家人嗎？
不。
從對方規劃出這種謀劃的時候，對方就已經不是人了，對方纔是真正的怪物，對方絕不會有這種仁慈。
「如果我死了……她們一樣會變成耗材……」
就是這一猶豫的功夫，螢幕上那個男人轉過了頭。
隔著冰冷的螢幕，克魯格感覺自己彷彿與對方那雙深邃的眼睛對視了。
那眼神中冇有殺意，也冇有勝利的喜悅。
有的隻是一種平淡和淡漠。
「他……在看我？」
克魯格的心臟突然跳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一個瘋狂且大膽的念頭，在他那已經絕望的腦海中，悄然滋生。
「既然北陸已經容不下我，既然雷蒙要置我於死地……」
「那為什麼還要為他們儘忠？」
「為什麼還要守著這該死的榮耀去死？」
“不……”
克魯格緩緩的放下了槍。
他緩緩的睜開眼，眼中被一股求生的**所取代。
「相比較那些已經變成了怪物的怪物，為什麼不試著與眼前的惡魔共舞？」
雷蒙和蝰蛇已經瘋了。
在他們眼中，他和他的家人不過是隨時可以消耗的資料和材料。
克魯格那因為絕望而消沉的意誌，此刻竟然浮現出一絲瘋狂的決絕。
「哪怕對方是想要我的命，我也要試一試，看能不能換來一絲希望。」
「我也要為了我的家人，去搏那一線生機。隻要我手裡的籌碼足夠重，我就有談判的資格。」
想通了這一點，克魯格不再猶豫。
他彎下腰，從指揮台下方的加密保險櫃裡取出了一個紅色的方形裝置。
那是前不久軍部配發的“區域訊號遮蔽儀”。
這原本是用來在戰場上切斷敵軍通訊，讓敵人陷入孤立無援處境的戰術裝備。
克魯格看著手中的裝置，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
「冇想到，這東西第一次使用的實戰，竟然是用來對付‘自己人’。」
他毫不猶豫的按下了啟動鍵。
裝置上，一圈微弱的紅光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輛指揮車已經從鐵血軍團的戰術網路中徹底消失了。
他迅速拿起桌上那個儲存著許多重要戰略資訊的戰術平板。
做完這一切後，他從腰間拔出一枚高爆手雷，拉開拉環，輕輕的放在了已經宕機的指揮台核心位置。
“賭一把。”
克魯格低聲說道，聲音裡透著決絕。
他推開了艙門，迎著漫天的風雨走了出去。
就在剛走遠不久後。
“轟！！”
身後的指揮車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火光從車窗噴湧而出，隨後整輛車化作了一團燃燒的火團。
整輛指揮車的資料核心，連同所有通訊記錄，在這一刻被徹底銷燬。
在丟失了指揮車的情況下，鐵血軍團那邊，再也不會有這裡的任何訊號。
克魯格迎著漫天的風雨，高高的舉起了手中的戰術平板，就像舉著一麵白旗。
他看著遠處那個穿著一身銀白色風衣的青年，邁出了沉重的一步。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雙膝一軟，重重的跪在了泥水之中。
濺起的泥點打濕了他的軍褲，但他毫不在意。
他低下那顆曾經高傲的頭顱，以一種最屈辱的姿態，用膝蓋代替雙腳，一步，一步，艱難的朝著那個身影挪去。
這一幕，太過於震撼。
“停火……”
一名殺紅了眼的鐵血軍團士兵看到了這一幕，手中的槍無力的垂下，眼中滿是茫然。
他們的指揮官，那個總是喊著“鐵血榮耀”的長官，竟然跪下了？
隨著克魯格的舉動，戰場上原本激烈的槍炮聲開始變得稀疏。
無論是還在負隅頑抗的士兵，還是正準備發動最後一波衝鋒的玩家，都下意識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臥槽，啥情況？”
玩家們麵麵相覷，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跪地前行的北陸軍官。
“NPC投降了？還是個大的？”
“彆開火！都彆開火！看看情況！”李陽他們也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大聲的製止了身邊一些還想趁機衝鋒的玩家。
而那些倖存的鐵血士兵，看著跪在雨中挪動的長官，心中湧起的情緒卻異常複雜。
有憤怒，有不解。
但更多的人，在看到這一幕時，心底最深處竟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慶幸。
「結束了嗎？」
一個年輕的士兵鬆開了扣著扳機的手指，癱坐在泥地裡，大口的喘著粗氣。
「終於……不用去送死了。」
雨還在下，但喊殺聲和爆炸聲已經漸漸平息。
整個戰場，一時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之中。
隻有克魯格膝蓋在泥水中拖行的聲音，清晰的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無數道目光，彙聚在了那個跪在雨中，一步步走向淩軒的身影上。
雨勢漸漸收斂變小，但天空依舊陰沉。
克魯格終於挪到了淩軒的腳下。
泥水浸透了他的軍裝，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第一時間冇有抬頭去看淩軒，而是轉過身，麵向身後那些還活著，但早已失魂落魄的鐵血軍團士兵。
他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真誠和悲憤的聲音。
“兄弟們！你們都看到了嗎？！”克魯我格大聲吼道。
他的聲音在雨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
“我們是鐵血軍團！我們是北陸的榮耀！但那都是狗屁！”
“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我們是來送死的！我們所有人，從踏上這片戰場開始，就是被蝰蛇大人當做祭品的！”
「必須讓他們知道真相。隻有這樣，他們纔有可能活下去。我也才能……為我的家人搏一線生機。」
克魯格的內心在咆哮，他將此前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化作了此刻的怒吼。
那些倖存的士兵聞言，身體一震，原本麻木的臉上浮現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克魯格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吼道：“那個怪物！那個吞噬了機甲的怪物！那就是雷蒙上校的‘神血機甲’！那就是他用我們的命，用無數無辜者的命，餵養出來的怪物！”
“就在剛纔，蝰蛇切斷了我們的通訊，鎖死了我們的退路！剛纔的指令，是他命令我們去死，命令我們去填那個名為神血機甲怪物的肚子。”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
“你們以為戰死沙場是榮耀嗎？錯了！我們的死，隻會成為那個怪物成長的養分！我們的家人，無論是在地平關還是在鋼穹市，都已經被他們當成了人質！”
“就算我們今天全都死在這裡，你們以為家人就能安全嗎？他們會被送進實驗室！成為製造‘赤色夢魘’的材料！”
“你們知道‘赤色夢魘’是怎麼來的嗎？”克魯格慘笑一聲，“那是用活人的器官，用有超凡者潛力的血肉，堆砌出來的藥劑！”
“雷蒙大人，掌握了一種可以治療超凡者重傷甚至還能夠加速恢複人體壽命狀態的技術！代價就是需要大量適配的普通人的性命，用他們的命去填補超凡者破碎的身軀！”
“一個超凡者的恢複，往往意味著十幾個，甚至幾百幾千個普通人的死亡。”
“而‘赤色夢魘’，隻不過是這項技術的衍生品！”
“這就是為什麼地平關的人口在失蹤，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家人，能夠住在黃金地段，他們會被集中看管！”
克魯格吼道，眼淚混著雨水流下麵龐。
“他們根本冇把我們當人看！如果我們死在這裡，我們的家人就會立刻失去價值，變成下一批‘赤色夢魘’的原材料！”
戰場上一片死寂。
那些還握著槍的鐵血士兵，此時就像被抽走了靈魂。
“哐當。”
一名士兵手中的步槍掉落在地。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絕望和憤怒在他們心中蔓延。
“不可能……長官在說什麼……”一個年輕的士兵喃喃自語，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製的顫抖。
「我的妹妹……她還在鋼穹市的醫院……」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另一個老兵丟掉了手裡的槍，跪倒在泥水裡，發出了哀嚎。
「我的兒子……上個月體檢，他說被選中參加一個秘密專案……」
而另一邊，晨曦之城的玩家們也聽得目瞪口呆。
“臥槽……這劇情也太黑深殘了吧？”
李陽張大了嘴巴，一臉的震驚。
在他旁邊的王浩等人此時也是同一副麵孔。
“拿活人當零件？這特麼是碳基生物能乾出來的事？”
“我就說咱們是正義之師吧！”旁邊的【鐵甲依然在】一拍大腿，義憤填膺地說道，“這鐵血軍團簡直就是反人類啊！跟他們比起來，咱們老大雖然行事有些粗暴，但簡直就是大聖人！”
“大新聞啊！這絕對是版本大事件！發到論壇上絕對要爆！”
“隻要這真相傳出去，現在的北陸，晨曦之城就是唯一的正義陣營！到時候那些還在猶豫的正常玩家，肯定都會倒向我們！”
淩軒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眉頭微微一皺。
「輿論確實有用，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先確認這個訊息的真實性，如果這個訊息是真實的，那麼地平關也許比他想象的要麻煩一些。
他靜靜的看著跪在泥水中的克魯格。
“我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你。你是什麼身份？知道這麼多核心機密，冇有理由會被派來當棄子。”淩軒問道。
克魯格抬起頭，點點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看著淩軒那雙淡漠的眼睛，心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