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關山後記-[遂夢大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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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真是被你們年上拿捏了。姚憐在門口站了半天,終於說服了自己。一聲歎息後,他捧著醒酒湯推門而入。可姓關的喂到嘴邊也不喝,也不拒絕,茶湯順著他的衣襟流淌,怪色的。
昨日的可怕夢境在心裡翻攪,戀人死在懷中的痛楚還未癒合。姚憐眸色暗沉,閃過了千百個陰暗的念頭。可最終,還是擔憂壓過了一切**,他壓下身,在他耳邊苦笑:“你贏了。”
湊近他的時候,姚憐聞見了一股香氣。大抵是酒香。
……
“[遂夢大吉] 是世間奇香,點燃的煙氛可讓人得償所願,見到心中所想。”巫女叩首。
“你瘋了?那是毒!”友人阻攔。
“我兒不要!我兒!不要啊!”
姚副州主看著醫者進進出出,天賦者出出進進。他們臉上帶著一樣的懼怕。他們在搖頭。
禁藥-[遂夢大吉],幾個月前由白苓研發。點燃可以根據使用者的記憶、願望衍生幻境,給人臨終關懷。但同時,它也是一味毒藥。服之三日死,不可解。它明明是香,為什麼說它是藥?因為這個香料可以口服。
姚副州主的眼淚已經流乾了。自從四日前東線戰場戰敗、主將戰死的訊息傳來,她的兒子就失了魂。她想勸兩句,姚憐就猩紅著眼問她:“他難道不是為國戰死嗎?我連哭都哭不得嗎?”
但姚憐很快就活潑起來了,因為關山冇死,隻是昏迷。二人的關係不可見人,關山被送回了將軍府。姚憐不在意,真的,他一點也不在意,他隻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後慢悠悠地晃了過去。
可誰能告訴他,上午還好好的人,怎麼就呼吸微弱了?
姚憐不敢信啊,他懷疑,調查,可結果都指向[亙朝]副君。這有點太巧了,在“中州之戰”這麼個關鍵時間點,陽亙聯軍同仇敵愾,怎麼會突然反目?
他的懷疑正確,亙朝給“老人團”背了黑鍋。
離軍敢放關山,就是給他餵了啞藥。從身體到精神的啞。關山已經失了神誌,哪怕迴光返照,也不能說話了。便是心聲,也冇有。對外界作出反應,更是不可能。
這是離間計。姚憐真相了。但那又如何?少年高傲,一生最大的痛楚就是愛人離世,他無法,也不能接受重複的死亡。他會瘋。他也的確瘋了。
最衝動的年紀,少年翻出了禁藥-[遂夢大吉]。先餵了一整顆給關山,然後自己點燃了香。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姚副州主進來的時候,姚憐麵前擺著一壺酒,神色落寞。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一滴一滴往地上滴,像是要把所有酒都喝光,都倒光。他眼神渙散,嘴唇發紫,和床上那個男人一樣。
姚副州主已經冇空罵關山了。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把抱住姚憐。顫抖地伸出手,碰到兒子冰冷的臉。
……
姚憐做了一個噩夢,夢裡有人跟他說,他男人不是冷了,而是死了。
大吉大利啊,姚憐高興得想買兩掛鞭炮慶祝。原來不是出軌了,是死了。
望斷關山月,戈劍斷胡霜。邊塞戰神怎麼能死呢?
等姚憐反應過來的時候,柴火已經在手裡了。
秋末花期儘,他眼神捕捉到,似乎有那麼一抹火星,落在了香爐。
可這時門扉被重叩,關山一身寒霜,踹門而入。他氣急,把他抵在門上,說你是不是瘋了。關山一甩袖,將爐中[遂夢]打翻,那香就掉入壑溝。而姚憐一聲歡喜啊還未出口,淚已浸雙眸。幾度哽咽,是求他彆走。
迴應他的是一陣酒香。關山這個人,他的愛和戰鬥一樣熱烈。開頭謹慎,後麵勇猛,確認了心意,就是烈火。
“誰說我要走了?”關山咬牙切齒。
他們在軍營吹奏箜篌,看酸明月青丘。他們楊花滿頭,路長走到白首。“中州之戰”大勝,“七彩陽光”先滅了[離],再滅了[亙]。最後覆滅詭異,打碎邪神。在長久太平後,他們相攜而老。
他們的事蹟成了佳話。說這一路無論如何,他們在彼此身後。世人交遊,許下長長久久。
……
姚副州主在哭。她失態地抓住軍醫:“[遂夢大吉],得償所願。都說夢見了邂逅,圓滿了情仇,他為何……緊鎖著眉頭?”
……
太假了,太假了啊。姚憐苦笑。
他夢見了邂逅,依依門前柳。如意遂夢,他握住他的手。歡喜堂含羞,轉身去掛繡球,他珍而重之,何其溫柔。
許願長長久久。他心裡卻通通透透。
姚憐看向高堂。這天是“他”和“關山”的婚禮,“他娘”正坐在高堂上,笑容滿麵。可這太假了。假到他能聽到現實裡孃的哭聲。原來娘不是隻會讓他讀書,不是隻會辱罵他。可晚了,晚了啊。
姚憐不是情癡,他隻是太聰明瞭。關山利用他往上爬,他娘利用他覓親家。他試圖擺脫一個牢籠,卻跳入了第二個,他太累了,於是跳入了離朝給他挖的第三個。
姚憐似乎想笑,但毒藥已經擴散到全身,他笑不出來。香不能讓他忘卻。他記得太清楚。他從冇得到過任何人的愛。冇有跨越性彆的佳話,不過是扭曲的,畸形的病。兩個破碎的靈魂相互依偎,誤以為對方是自己的解藥,實際不是。巨大的哀慟,疊加的悲傷,讓他在夢裡還一抽一抽地疼。
那天,他聽了一夜更聲滴漏,最後點燃了香。時間和是非,就此模糊。
……
同樣是用了[遂夢大吉],關山要沉浸得多。
他無法否認,自己確實把姚憐看作通天梯,登天路。但這是因為他心裡國家占比太大,愛人和自己隻有一點。他無法理解小書生的全部。
在他的臨終幻境裡,封官加爵有,掃平天下有,比姚憐的幻境清晰得多。最後纔是和愛人的婚禮。可能他心裡也願意被人承認,也願意得到世人的祝福。想要有人說,這不是病,不是毒,隻是天性。我們不歌頌任何一種價值觀,但一個精彩的世界,應該能容忍多元。
關山同樣夢見了邂逅,圓滿了情仇。如意遂夢,他同他上層樓。結髮雙絲扣,撫平了眉頭。他珍而重之,何其溫柔。
可關山也不是愚人。眼前這樣溫柔,他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問他。
“你想想,他為什麼哭?”
“你再想想,你回來了否?”
他一次次把這地獄的聲音按下去,卻一次又一次想起。中州之戰,天級天賦者。一時分神,血色染襟袖。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老人團輸的第一場,是因為在打胡人,措手不及。第二場,是他們轉戰回擊,卻遇到了梅雨季。第三場是誘敵深入,他阻止了一次,卻輸了第二次。
戰場上,輸家隻有死。
關山願賭服輸,隻是有些心疼愛人。曾許諾,千裡下南洲。曾期望,麵容生老朽。最後卻隻有一味香氛,一場幻夢。長長久久的誓言,飄飄悠悠。
……
兒子和兒子的配偶嚥氣的時候,姚副州主也去了半條命。直到一天後。
她驀然抬頭,眼裡重新燃起了鬥誌,卻是翻到了——
姚憐對亙朝的指控。
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