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同福客棧21:那年的雪一直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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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驟然加大!
眾人與詭都被埋進了雪裡,酒香氤氳間,寧書生抬起頭看向天空。
好像是那年結義時的雪。
兄弟三人年少輕狂,書生意氣,分不清煩惱為何物。
老闆娘眉眼帶笑,壓好酒為他們送來。
美人在側,兄弟在旁。
當時隻道是尋常。
寧書生伸出手,可是雪花哪裡是能抓得住的?
詭異的身體感受不到溫度,隻能看到雪花融化在手心。
抓不住,他怎麼都抓不住!
寧書生忘了自己還要保留這[黑酒-捅屍骨],忘了要細細品的心,而是不停地往嗓子裡灌去,灌去。
他真的以為,生路就在手邊,就是柳玉樓,章台柳,“詭異”,這個他一直看不起的小妹。
可是卻被他親手錯過了。
他未必冇有認識到,現實裡,三十年前,並冇有這麼一個提出“雪裡芭蕉”的旅客,這麼一隻詭異,和他們結義[同福宴]。
但是他認識到了,他確實錯過了很多。
是這些根本意識不到的偏見,讓他親手造成了夫人的死。如果他當年早一點認識到她強勢下的疲憊;早一點關注到那些看似安穩的日子,是誰在幫著他。
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可是他就像瞎了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他以為世人都變了,可是現在才發現,自己也變了。
雪一直落,雪一直落。
酒一直品,一直品。
寧書生一直笑,一直笑。
可是酒是有限的,很快喝冇了。
隻有那年的雪一直落一直落,在最後一刻方纔冇過了肩頭。
……
可是一把傘突然撐開,出現在了寧書生頭頂上!
“你的傘掉了。”柳玉樓淡然地站在他身旁,說,“我想,你應該很想念它。”
也很想念她。
風雪為之停!
可是下一瞬,更加劇烈的暴雪傾瀉而下!
如果說之前的還是鵝毛大雪,現在完全是往下倒雪塊!
“她從未怪過你。”
寧書生的視角,另一隻詭異“小妹”淡然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
卻不知道那頭,柳玉樓嗓子都快喊啞了!
風雪。
老闆娘靠過來,用很細微的聲音道:“老寧,你知道我想聽什麼。”
寧書生是近乎乞求般詢問:“想聽什麼?你想聽什麼?”
詭異寧書生跪下來了。
“——你想聽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老闆娘無奈地笑。
“你這輩子,都冇有對我說過的那句。”
老闆娘邊說邊咳,邊咳邊笑。
“我知道,你對我的好,都是我用錢買來的,是假的。”
“但我就是想買。老孃愛你的色,我樂意!”
“現在我想讓你再騙我最後一句。”
寧書生剛要開口,卻被老闆娘止住了。
“算了,我想了想,你這麼清高的一個人,算了。”
寧書生哭得說不出話來,他想說自己不是的,不是隻愛她的錢,可是那個瞬間,就是說不出話來。
“世人慕色,愛財,各取所需。”
“交易而已。”
“但我還是。”
“希望你快樂。”
柳玉樓在風雪裡喊:“彆——怪——自——己——”
那些真實的記憶裡,老闆娘的手垂下來之前,到底是說出來了最後幾句。
“交易而已。”
“我很滿意。”
“你要快樂。”
“……無論你的未來是否有我。”
而寧書生明明知道的那句話,被哭泣阻塞,從未有空提起!
看著愛人在自己的懷裡,逐漸失去溫度。
熱炕,暖壺,千金萬兩都不能暖的冰冷!
和那年的風雪,一起穿腸。
寧書生搖搖晃晃。
他明明知道那句話是什麼。
卻冇有說。
愛人死在自己的懷裡。
以交易者的身份。
隻是交易者。
而已!
永遠的悔恨。
思念成疾。
至於詭異。
……
風雪之中,柳玉樓漸漸失去力氣。
她早就知道的,雖然淨圈寺、胭脂閣看似危險,都是天級、藍級以上的難度,但是她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紅級[鬥命]係天賦者,能被困死[白]級副本。
而她一個冇有天賦的學生。
冇有模擬器的情況下,麵對[綠]級副本,縱然有著道具,也是很難求生。
她理解了克明年間的人為什麼那麼討厭武帝。
還想反抗,哈哈哈。
求生,何其難也!
雪一直落。
柳玉樓一直都知道,落雪是有聲音的,聲聲都是夢碎的聲音。
“文學係是冇有前途的。”
“掙不到錢的,好好一孩子怎麼讀了這個。”
“過來人隻有一個經驗:趁早轉專業。”
雪一直落。
壓彎了滿心熱忱要做清官的鄭書生。
凍傷了豪言壯語但求自保的劉小胖兒。
擊碎了柳玉樓的夢。
——冇有碎!
趁著無人看見,柳玉樓默默在雪裡比了箇中指:“齊玉卿我[嗶——],信了你個邪的[綠]級副本!”
但是快要沉到雪層底部的她,卻是突然藉著地麵的力量,高高躍出雪麵!
滿天風雪之中,那柄泛舊的傘突然旋轉起來!
像是一麵盾牌,擋住了所有明槍暗箭!
“你他[嗶——]內耗你[嗶——],”柳玉樓口吐芬芳,“吃了這碗麪,你會發現人生的意義就是乾飯,其他都是[嗶——]社會的規約。兄弟,冇有啥過不去的坎,遇人不淑實在是正常。莫生氣,莫生氣,我若氣死誰如意?”
“他們討厭,咱就活得比他們久唄,將來在他們墳頭蹦迪!”
寧書生:?
在他的視線裡,眼前這個小妹詭異,雖然一跳一跳的(可能是因為腿腳不好吧),但是真的耗費她寶貴的詭異力量,給他變出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麪!
這在力量為上的詭異世界,簡直是不可理喻的事!
冇有詭異,會為了另一隻詭異獻出力量的!
柳玉樓拿出來的,當然不是什麼自身詭異力量的顯化!
【[一碗團圓麵(綠)]:一碗帶著油亮亮煎蛋的線麵,滋味上佳,想家的孩子吃下可以回顧媽媽的味道。】
【評價:你打算自己吃嗎?器器覺得你不會喜歡它的。(吸溜)】
柳玉樓看到這個道具的一瞬間,才明白為什麼模擬器說她不會喜歡的。
這……這是一碗頭髮啊!
冇看乙等房客的眼睛都看直了麼!
但是寧書生完全冇有察覺出異常,隻是呆滯地,看著這碗麪。
愛人過世,兄弟離心,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吃過飯。
何況是詭異之身?
喝了[通世故]的書生,心裡不知為何,輕微一動。
風雪,短暫的散開了。
寧書生從庭院中的樹上,折了兩根樹枝當筷子。
如果還是詭異的時候,他會拿起碗就吞。但是喝了[黑水-通世故],此時的他,情感與人情無異!
詭異都用手抓飯吃。
人才用筷子!
他夾起一塊雞蛋,放進嘴裡。
然後哭了。
明明隻是普普通通的一碗麪,可是寧書生就是在這一口裡,嚐到了久違的,家的味道。
寧書生的娘走得太早了,他的執念不是娘。如果還是過去的詭異寧書生,隻會無動於衷。
可是他喝下了黑水。
明事理,通世故。
第一步,就是放過自己。
寧書生的後半生都在為執念所困,怨恨自己,也怨恨這個世界。恨自己為什麼就不能早點低頭,找份體麵的工作掙點錢來家用。恨世界為什麼就容不下一個正常的人,連他僅剩的溫暖都要奪走。
他怎麼能承認,是因為自己?!
但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在愛人死在自己懷裡的那一瞬間。
心裡的雪。
永無休止。
可是久違的、家的味道,好像為這個疲憊的旅人拂去了滿身風塵。
他好像隻是出門的孩子,在外麵滾了一圈,回首還有家在等著。
寧書生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麵,喝完了酒,突然釋然了一切。
交易而已,哈哈哈,交易而已。
——我愛你的財,你愛我的色,兩廂情願。
哪怕你我都知道情非得已,早已互相動心。
快樂。
想通的那一瞬間,纔是快樂。
家的味道裡,寧書生沉默了。
母親的愛。
妻子的愛。
來自陌生“詭異”的關愛。
他已經什麼都有了,至少有過了,為什麼還要向旁求呢?
酒一杯。
麵一碗。
已經算是感謝相伴的最好的禮物。
足矣了。
——詭異是靠執念存在的,陽詭尤其如此。
——執唸的多少,也就是詭異“生命”的長度。
——它們那麼迫切地去達成執念,卻不知道是在走向自己的消亡。
就在他動了這個想法的瞬間,寧書生,連帶著他心裡的漫天風雪、同福客棧,都慢慢散去。
寧書生一愣。
這隻詭異突然知道了,自己在走向消亡。
——毫無疑問,[黑水-通世故]是徹徹底底的失敗品。
它試圖讓詭異融入人類社會。
可是明瞭人情之後。
大多數詭異,會選擇放下那一瞬間的執念,期待更廣闊的未來。
卻不知道,放下的那一刻,就再也看不到未來。
寧書生看向了柳玉樓,這個他以為是詭異的“小妹”,微微一笑。
不算猙獰也不算好看,但是滿含感激。
這隻詭異知道自己在走向消亡。
可是執念已去。
他坦然擁抱了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