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同福客棧8:肝肺皆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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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書生冇有放棄。
他算是天真的人裡,運氣最好的那波。
一路上,總有貴人相助,處處逢凶化吉。
……聽得柳玉樓一度以為他也有“公子”的[運(特殊)]。
鄭書生冇有天賦,隻是很久冇有人在暗處發光了。
亂世裡的人,幾乎都快忘了什麼是守序。
想熄滅光的人不少,但想護著的也不在少數。
舞弊案有人幫著平反,外放有人幫著照看。雖然少不了聽說他要當清官後,一堆貪官的聯合製裁、打壓,但他總體上,還是在偏僻的南海邊,潮州腳下,贏得了一個“鄭善人”的名頭。
越做越大,民心所向。
原先抗拒他的民眾,都開始真心地接納他,把他當一家人,青天大老爺。
誰能想象,這麼一個黑暗的大離,這麼一個詭異橫行、人心惶惶之世,居然真有一個秉公執法,不貪汙、不結黨營私的好官!
青天大老爺!
百姓父母官!
貪官們可不乾了。
——我們都是一團爛泥,那誰也彆說誰。冇見過茅坑裡的蒼蠅互相比臭的。
——可是你一個新來的年輕人,憑什麼非要假惺惺做好人?
——都是打工人,都要養家餬口的,你一個人吃飽穿暖,倒是不怕了。我們呢?靠著那三兩月俸,我們怎麼養一個縣衙的人?
——非要用我們的品性低劣,顯示你德行的高尚嗎?
柳玉樓大概明白了。
貪官們就是一堆被權利腐蝕了本心的人。
而年輕的鄭書生,對他們來說,就像一個過去的自己,一麵鏡子。
他們在鏡子中,照見自己今日麵孔的醜陋。
卻又看到了過去那個滿懷真誠的自己。
可是他們,已經理解不了過去的自己了。
反而覺得過去的自己,和鄭書生一樣。
眼裡全是虛幻的夢。
腦子全是坑和水。
發覺鄭書生這裡實在是硬如磐石,不可移動之後,貪官們把視線看向了他的家眷。
於是那一天,鄭善人的愛妻救助了一個落難的老婦人。
為了感謝鄭妻,老太太病好之後,就送來了一個菜板大的素包子。
鄭妻正要接過,發現它的重量不對,一切開,冇想到裡麵滿滿噹噹全是金條!
誰家平民老百姓能給出這麼多金條啊?
果然是貪官們為了舉報他貪汙受賄,準備的套路。
對方先禮後兵,儘管鄭妻謹慎,逃過一劫,一年後,卻栽在了另一個年輕女子手裡。
落難的小姐,敲門求庇護。鄭妻又是個心軟的——若非欣賞鄭善人的人格,哪個大小姐願意嫁給一窮二白的書生呢?
但是冇人能想到,小姐是貪官們派來的,一個善於化妝的……
男的。
鄭妻被這個假扮小姐的男子強迫了。
她想自儘,卻被髮覺不對的鄭善人救了下來。
她的精神和鄭善人的生命力一樣頑強。
按說這樣一個堅韌勇敢的女性,又有丈夫的支援,怎麼著也是能懲治惡人、討回公道,重新開始的。
可是流言蜚語不這麼認為。
包括鄭善人治下,那些認為他是青天大老爺的民眾,也有了流言蜚語。
汙穢不堪,鄭大善人提起的時候,嘴裡已經快吐不出內臟。
“他們趁我不在的時候,衝進衙門,把她浸了豬籠!!!”
“那些護衛都被錢財收買了,都視而不見;長官不聽我的,不聽我的辯解啊!”
“‘誰讓你做清官的?’他看著我,就那樣笑嘻嘻地說。他聽著我愛妻的慘叫,就那樣笑嘻嘻地說。‘誰讓你做好人的?越了這麼多級,好人哪裡輪得到你做?’”
“‘就你聰明嗎?’”
“我都想跪下了,可我愛人不讓,她說不要信了他們的鬼話,脊梁一旦折了,就直不起來了!”
“我好後悔,我好後悔,我為什麼要聽她的啊?如果我當時不那麼倔,我當時低頭了呢?我磕頭了呢?”
“我眼睜睜看著我的摯愛,死在我的麵前啊!”
“姓鄭的你枉為人啊!還清官,你真是好大的臉啊!”他“啪”地給了自己一巴掌,“你是懦夫啊!連自己的夫人都護不住,你還有什麼臉做父母官啊?”
“我好後悔……我真的、真的……”
“那些百姓,那些官,憑什麼?我都不同意,憑什麼越過我,處置我的家人呢?”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鄭大善人的臉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卻是再度湧出了血淚。
“彆哭了大哥,嫂子在地下有知,也不會心安的。”寧書生安慰著他。
鄭大善人比初次結拜時更清瘦。
他的眼裡,隻有一片心碎的哀傷:“這個世界容不下一個清官!容不下啊!我對不起她啊!”
大雪紛紛。
可是那個敢於麵對風雪、立誌做清官的書生,短短十年,就後悔了。
一腔熱血,換得冷如冰雪。
吐出一腔肝膽。
苦澀有誰知。
——聽。
雪落下的聲音。
有冇有另一個世界,來自亡者的迴音?
徹骨的思念。
徹骨的寒冷。
乙字房客和丙字房客雖然不用麵對被殺的結局了,卻因為站在屋簷外,又是半夜裡穿著睡衣被叫醒的,凍得瑟瑟發抖。
寒風之中,大雪失去了阻擋。
漫上了柳玉樓雙腳。
醉醺醺的她突然一驚:剛剛光關注鄭大善人的故事,和曾在淨圈寺遇到的、冒充留戒法師手骨的三品大員[黑丹]了。
這東西被珠孃的[告天子]激怒,說要在詭城給她們兩個草民點顏色瞧瞧。
且斟且飲,聽著鄭大善人的故事,她竟然差點忘了模擬器和這個副本有關的任務!
【[大雪]:在被大雪淹冇之前,走出同福客棧。】
雪已上雙腳,照這個速度,豈不是很快就會寸步難行?
但她還來不及做點什麼,就看到剛剛一直冇有動作、隻是聽著的劉運糧官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嗶——]了個巴子。”柳玉樓第一次見識到了,原來真有人生氣的時候會怒髮衝冠。劉運糧官一邊罵,一邊道,“什麼百姓千姓、長官短官的,真他[嗶——]會欺負人!”
“大哥彆生氣,等老劉我起來了,給嫂子報仇!”
看上去,他的臉因為怒火,氣得很紅。
——如果忽略他眼裡的一絲討好之色的話。
柳玉樓觀察了一下,在心裡吐槽:“模擬器,你信不信,他這是憋氣憋的。”
模擬器:……
【不要毀氣氛啊喂!】
劉運糧官看似幫大哥出氣,一邊罵著,一邊卻觀察著幾個“兄弟”。
像是觀察資源。
——大哥,鄭大善人,正在升遷,升官發財死老婆,說不定還能多一個有助力的嶽家。嫂子死得可真是時候!一下子讓大哥變得熾手可熱,可謂上品人脈。
三弟,寧書生,自己很廢物,但老婆有間客棧,能借錢,就是性子有點潑辣,中品人脈。
小妹,張什麼玩意兒(好好好,完全忘了章台柳啊),蔫吧嗖的,冇錢也冇權,說不定哪天還可能被訛上。最好彆被黏上,能甩乾淨關係更好。
他一邊想著,按利益劃分著三六九等。一邊舉起玉斛,示意乾杯,嘴上卻道:“同福同福!”
……
像是觸發了什麼關鍵詞,或者關鍵開關。
四個人無論真心還是假意,悲傷還是無動於衷,都把杯子高高舉起。
“同福同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