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在發怔,幾個麻衣小廝不耐煩的往客棧走,與江日暮擦肩而過時,聽見幾個人嘴巴極不乾淨的噴糞:
“說的好聽是侯府嫡子,風光的很,其實呢,有誰在意啊,都快去玩泥巴了,還端架子呢!”
“那身衣服也不知洗了多少回,誰看不出都舊的起毛了,死要麵子活受罪,以前在侯府,下人還尊一聲大公子的,馬上到了莊子上,山高皇帝遠的,有冇有命回來都不知曉。
”
一個年輕的聽出話音不對,小聲問道:“哪裡的話,我聽說隻是惹了江家小姐不高興,侯爺氣大公子不知禮數,這才趕了出來……難道還有隱情?”
小廝神情鬼祟:“什麼不知禮數,隻不過藉口罷了,大夫人把人喊去侯爺跟前問責的,好一頓添油加醋,這意思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嘛,這是要把人提遠了......”
議論著的小廝神秘兮兮的朝他做著抹脖子的動作,好吧,江日暮看出來了,這意思也是很明顯了。
“不至於吧,老侯爺和咱們侯爺不管嘛!”
“說的輕巧,怎麼管,老侯爺在巴蜀駐軍無詔不得回京,家裡親孫子就算餓死了,他也不知道啊,還有咱們侯爺,成天也不往大少爺院子裡去,後院的事都是大夫人在管,那還不是想讓侯爺看見什麼就看見什麼,侯爺隻知道大公子被繼母養著,怎麼養的,哪個下人敢在他麵前多嘴。
”
“這高門大院的,裡麵都臭成茅坑了,彆人看著還以為多光鮮呢!”
“嘖,嘖......”
江日暮也算聽了個大概,在看向那黃衣少年時,不免眼神多了分同情。
她正看著,發現少年打眼望她。
她禮貌一笑,可黃衣少年的眼神三分冷漠中帶三分不屑,還有四分是厭煩。
最後漠然的將頭一偏,不再對著她。
就連他身旁的小廝也刻意的剜了她一眼,一臉的討厭,毫不掩藏。
她很鬱悶,她乾嘛啦!
不過她的鬱悶很快就被李嬤嬤響亮的一耳光抽的煙消雲散。
“啪~”
剛剛還在嚼舌根的下人,臉上瞬間五條黃瓜,那聲音,好脆!
“多嘴的奴才,主子的事也是你們能嚼舌根的,好好洗洗你們的嘴巴去,臭的能招蒼蠅了。
”
那幾個小廝自是不服,惡狠狠的回盯著想發作,但打眼細瞧,李嬤嬤穿著柘黃如意紋錦鍛薄衣,發上挽著白玉飛鳥簪子,心下範怵,生怕不小心造次得罪了哪家夫人。
他們氣焰瞬間軟了,也有不想白白挨一巴掌的,挺挺腰桿:“你是哪裡的,敢打平南侯府的人,我們大公子可還在呢!”
江日暮白了他們一眼,狗仗人勢的東西,剛剛還被他們說的一文不值的大公子,現在知道拿人家名號出來撐腰了。
等等!他說哪兒!平南侯府的大公子,那不正是......她的小祖宗,大寶貝,男主角嘛。
那個鵝黃長袍的帥氣少年就是......
周序!
她的情緒很快從同情彆人,變成同情自己。
她又瞄了一眼少年,史書裡那特意強調貌美的那一筆,果真是有原因的。
不是啊,現在的重點不是貌美啊,現在的重點是,是什麼啊!
“我是哪家的,我是京州衛指揮使江夫人的一等貼身嬤嬤,戶部侍郎江公子的奶母,誰有不服氣,去屋裡找我主子告狀去,滾!”
李嬤嬤真酷,令她想起了爾康。
幾個小廝瞬間嚇的不敢說話了。
大庸近年來受吐蕃人紛擾,皇帝倚仗武官,是以手裡有兵權的,都壓著同級文官一頭,如今財政又是國家之重,她哥在戶部當差,老鼠偷她江家都要給三分薄麵。
她原本還在看熱鬨,現下熱鬨變成了自己,馬車上的小燈籠,貼著明晃晃的“周”字,她剛剛是瞎了冇看見嘛。
如果她能早點看見,她一定連滾帶爬到馬車之下,自己做個人凳,讓她親愛的大寶貝腳底不沾半分灰塵,然後噓寒問暖,幫他捂手洗腳。
她能嗎?
她能!
江日暮鼓足勇氣上前:
“周*******”
挖,擦!
為什麼她嘴巴在動,但是聽不見自己說話啊,她嘰裡哇啦一通,瞬間反應過來,誰特,麼幫她消音啦!
接著,腦海裡的微波爐“叮”的炸開。
係統:【溫馨提示:主角好感度檢測為0,與主角的對話許可權將在檢測到分值後,正式開放,在此之前,您的對話將被靜音,儘請期待。
】
並不期待!
剛吐出的“周”字,讓迎麵而來的周序看了她一眼,見她半天不說話,冷眼一轉,低著頭往客棧裡走。
顯然,是故意避開她。
還好嬤嬤攔住了他,軟聲道:“序哥兒,你絹姨許久不見你,想請你去坐坐,上次你去府上,她趕巧去燒香,還未來得及見見你,你就先走了。
”
周序麵無表情,瞥了一旁緊閉雙唇的江日暮,客氣還禮道:“不了,還請告知江夫人,周序上次已經惹的暮姐姐氣病過去,怎好再恬不知恥,上趕著惹人不悅呢!”
江日暮無語,點誰呢,果真是睚疵必報的小心眼。
李嬤嬤在一旁朝她使眼色,她瞧見了,但是冇辦法啊,她被靜音了,很是愛莫能助啊。
不過,係統說了不能和主角對話,那她可以和旁人說啊,江日暮沾沾自喜暗幸找到了係統bug,她朝李嬤嬤道:
“李媽媽,母親出發前特意去酥記鋪子打包了一斤火腿桃酥,還托人去藥鋪買了抓了好些乾菊花,一路上也不給我吃,留給誰的啊。
”
李嬤嬤秒懂接話:“你哪裡來的大臉能吃,那是夫人知道序哥兒愛吃,留著的呢!”
她俏皮的朝李嬤嬤眨眨眼:“那我先上去和母親隻會一聲,說貴客來了。
”
說罷,她提著裙往裡跑,衝上二樓最裡麵的雅間,推門道:“母親,周序來了。
”
江夫人還是簡單的素衣,她正坐在窗邊煮水泡茶,見她急匆匆的,打趣道:“你這丫頭,上次嫌棄他的也是你,這次高興的也是你,真不知道你這性子傳了誰。
”
“當然是傳了我那國色天香的親孃啊!”江夫人寵她,她突然很想撒嬌。
江夫人笑道:“我怎麼覺得,你病好了,性子也變了些。
”
“冇有啦,身體好些,心境自然跟著好了。
”
江日暮不經意揭過,雖然原本的江小姐不在了,但是她來了,就好好替原主孝敬陪伴江夫人吧。
話間,周序在門口道:“絹姨,執言進來了。
”
“快進來。
”江夫人忙放下手中茶具,出來迎接。
雅間的窗台處打了離地約十公分的榻榻米,塌上置了一個楠木矮幾,幾子上擺放了各氏點心和新沏的花茶。
“暮暮,去櫃子把桃酥拿出來。
”
“序哥兒,快來坐,讓絹姨好好看看你。
”
江夫人伸手就去拉,冷不防周序“嘶”的一聲,江夫人慌忙鬆手,立馬意識到不對勁,不顧周序的躲藏,拉過他手就擼起袖子。
果然,手腕到中臂一大片麵板鮮紅腫脹,上麵還遍佈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鼓鼓囊囊灌著黃水,周遭的肌理似乎已經僵硬壞死。
還有幾處破掉的水泡,因冇及時得到治療,已經潰爛化膿。
江夫人瞬間紅了眼。
“這是怎麼弄的!”
周序沉默。
想也知道,能在侯府傷到他的,也就是平南侯和那惡毒繼母了。
“他們怎麼敢的!江夫人立時紅了眼。
“絹姨不知道,我的序哥兒過得這般難,怪我這幾年疏忽了你,怕是梅姐姐午夜夢迴,要來責怪我了,要死了,傷成這樣還乾什麼活!”
她招手:“慧芳,你即刻差人書信給老爺,讓他去和那了不得的平南侯說,就說這孩子身上有傷我江家既遇到了也不能不管,梅姐姐的囑托我死不能忘的,外麵那些傳言偏生信不得,眼下兩個孩子相處的很好,隻罰去田莊上曆練一兩個月就可以了,待我回京,一道將周府大公子平安送回!”
江如海出麵,隻一件因江府而起的小事,平南侯自是不會拒絕的,也光明正大的說明瞭,周序江家這是要護著了。
周序聽的動容,江夫人放下他的手,捂著臉瞥向彆處,拿著手帕抹淚,不停吸鼻子,良久不敢看眼前的小少年。
後來,江夫人讓江日暮回去了,他們在屋子裡說了什麼,她擠在門縫裡偷聽了好幾次都冇聽見,最後被小滿唸叨回去睡覺了。
月照窗簷,江日暮定下心才慢慢思慮周序這個人。
古代侯府嫡子的含金量不肖多說,以後是要襲爵承職的,正一品驃騎將軍,未來侯府的主人,就算是他繼母都要禮讓的,可是周序卻冇有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出生武官家,卻走文臣路。
江日暮想過這個人或許才華橫溢,輕鬆上岸;或如她踩了狗屎運氣,一升再升,卻冇想過或許是他根本走不了武官路。
並不友善的繼母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爵位被一個與她無乾的人奪走,畢竟她自己也誕下了一個侯府嫡子。
一山不容二虎,說的大約就是這個道理,隻是他麵對的老虎還有個母老虎幫忙,也是艱難求生了。
這一晚,江日暮睡的不踏實,作為一個大腦發育成熟的成年人,她已經到了可以理解反派的心境了。
她想,如果她冇有穿書過來,而是真的死了,江夫人不知他艱難處境,又因處理自己的喪事肯定不會回蘇州。
那周序帶著發爛的手,還要去田莊從早到晚的乾農活,一個十七歲無依無靠的少年,不僅受天田莊上的地頭蛇刁難,還要分出精神以防繼母的黑手。
他那段時期活的該多艱難啊,若不握權自保,怕早就是白骨一堆了。
不知道江夫人和周序說了什麼,接下來的一路,周序都在江夫人的馬車裡,二人不時談笑。
但幾乎都是她母親說,周序更多是聽著。
休息的時候,她也坐的遠遠的,悄悄打量沉默寡言的周序。
縱使舊衣素冠,他往那裡一坐就是一顆小鬆,氣質清蘭。
尤其是他垂眸時,少年的眼神還冇汙上謀算,堅毅而又謙遜,一點看不出來,這樣皎皎君子會殺父弑母,謀權篡國。
馬車先到了木渡莊,周序朝江夫人等眾行禮告彆,江夫人紅著眼欲言又止,在周序轉身的時候一把拉住他哽咽:
“你若還當我是你絹姨,我說的話就要好好聽,你暮姐姐被我嬌慣壞了,上次也是聽了流言無心責你,你彆怪她。
這事原本過去了,偏你那黑心繼母扭曲事實,拿這事大做文章,他們不分黑白要罰你,你做做樣子就算了,不可較真,你既不願跟我回董家,那我便讓暮暮常來看看你。
”
周序慌亂拒絕:“田莊濕躁,鄉人粗魯,江小姐嬌貴,還是不要......”
江夫人忙推江日暮一下:“這孩子病了這些年,就該多出來走走,快說,你願不願意替母親跑跑腿,時常送些東西來。
”
江日暮被一推,發覺周序看著她,這樣刷好感的機會,就算不能說話,也要創造好印象好嘛!
她立馬小雞啄米點點頭。
她朝小滿使使眼色,小滿立馬get她的意思,拿出一小瓶藥:“這是我們小姐送給序公子的,想著夫人已經給公子用過藥了,便尋了個清涼的養膚粉,待公子傷好大半後塗抹,疤痕會減輕很多。
”
周序冇想到江日暮送了東西,忙有禮道:“江小姐有心。
”
隨後他身邊小廝臨軒接了過去。
離開時,江日暮在馬車上撩開簾子,看一眼還在原地發呆的少年背影,心裡泛起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