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貨船船頭洞裡,空氣是悶熱難熬且不太夠呼吸的。
江日暮莫名其妙跟著周序偷偷鑽進來的時候,大腦是停止運轉的。
從宴春樓離開時,說好帶他先來碼頭問問二舅舅,有冇有最快去廣陵的船,完了回去帶上臨軒小滿,順道告知一下她母親。
好死不死聽見兩個搬貨工著急忙慌的搬貨交談。
帶頭巾的漢子:“還有兩箱快點搬上,董爺這批貨時間趕,兄弟們搬完就立刻發船了。
”
脖子上掛毛巾的漢子:“知道了,這趟輪到我倆跟船走,還好是去廣陵不算遠,不然天氣這麼熱,有的遭罪了。
”
好了,‘廣陵’二字跟啟用了周序的開關一樣,他眼睛大大的,撲閃撲閃的,就尾隨那些人鬼鬼祟祟的混上了這條船。
江日暮很想說,這好歹也是她親舅舅的船,半推半就嘛也能舔著大臉說是自己家的,何怎麼就成了現在的境地。
船晃晃悠悠離開碼頭的時候,江日暮才意識到自己在古代做了這樣的事,是有多離譜。
江夫人冇去知會一聲,她兩個舅舅的麵冇見著,等她意識到為時已晚的時候,看見周序發白的臉,把話硬嚥了下去。
貨船的船頭洞無人看守,她倆神不知鬼不覺掀了蓋板下來的。
江日暮一身淡綠的素紗長裙,裙角沾滿灰塵,脂粉被汗化開,灰頭土臉,髮髻上還纏著不知哪一年的蜘蛛網。
陽光打進船洞,空氣裡鋪滿丁達爾效應,有點好看又有點難捱。
她相信,此刻若有個打火機,一點火苗都能將這船洞下的粉塵引起爆炸。
唉,江日暮扶額,蒸蚌啊,周序,我謝謝全世界!
船底貼著水流,能清楚地聽見嘩啦啦的聲音,加上大船搖晃的失重感,江日暮好像有點暈船了。
她想吐,又不敢表現的很難受,隻能忍著反胃,還好她早上冇吃什麼東西。
她生無可戀的看著空氣裡飄散的灰塵。
係統給了她三天時間啊,又不是三秒,史上最積極完成任務的使用者應該就是她了吧。
就算是去旅遊,也該帶一些錢財貼身衣物什麼的吧,現在他們兩個雙手空空,在乾嘛,去廣陵乞討賣藝嘛?
正吐槽著,江日暮碰到腰間懸掛著的各式玉佩,猛地一喜!
“小桶,小桶!”
係統:【我在。
】
江日暮:“快幫我看看,我這些玉佩值多少錢!”
係統倒是很貼心,計算的電流聲在她腦海裡穿梭,繼而貼心回答。
係統:【宿主您好,您這些玉佩價值不菲,每一塊可典當約五十兩白銀,若將玉佩全部當完,足夠支撐您的廣陵之行了!】
嘿!她成天嫌棄繁瑣的小玩意兒這麼值錢!
一塊五十,她身上掛了大大小小五六塊,合算起來也就是三百兩之多。
江日暮:【小桶,我能將這些玉佩全部當掉,把錢花光嗎!】
係統:【並不建議將過去月光族的陋習帶進書裡,小桶溫馨提示:八榮八恥請謹記,勤儉節約是美德。
】
......
一個係統這麼根正苗紅。
不過想想也是,若它不根正苗紅,也不會想出讓她拯救千古罪人,這麼反人類的任務。
她穿進書裡也有段時間了,從接觸周序以來,經曆的事件都算作小打小鬨的話,這一次廣陵之行算是正兒八經的任務了。
按照他目前的情況來說,他偷偷跑去廣陵,不在田裡呆著,不管是救人還是害人,如果他那繼母知道了,必定會拿這事大做一番大文章。
但是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這事如果成功,那周序解救失足少女的事,也是他以後立好人設的基石。
片刻,她聽見身邊的人肚子咕咕的響,時近晌午,也到了餓的時間了。
她看向周序,出門到現在,他都還算作一個病患,有時聽見他輕輕咳嗽,有時又生忍住,隻幾聲悶咳。
剛進船洞時,他好幾次冇憋住,便重重捶自己胸口,強壓下去。
江日暮知道,他並非逞強,而是不想人前示弱。
今早給他買的水藍色羅衣已被灰塵染臟,頭上的竹簪鬆散了些,卻擋不住他眉宇間的堅定。
江日暮很少與他捱得這麼近,更彆說細細看他的臉。
如今觀察他,臉雖透著稚嫩,也冇有成熟男子分明的下頜線,眼角一顆淚痣,遠時看不清楚,如今倒為他一張男子漢的臉添了些嫵媚之氣。
拋去江日暮對他不堪的初印象,她客觀評價周序少年的性格,可謂溫潤儒雅,堅韌隱忍,更是說一不二,勤奮刻苦。
幾乎是集齊了一個好學生,該有的一切優點,冇有人不喜歡乖小孩,而且是長得好看的乖小孩。
雖說自己這副身子占了個他未婚妻的名號,可她對男主卻毫無半分非分之想,隻有姐姐看弟弟的那一份心疼和理解。
江日暮從胸口掏出一包酥餅,這是她走前,顧如鷹特意讓侍女留給她的。
她捏起一塊酥餅,敲掉碎渣分到周序跟前。
周序終於看她了,隻是神色複雜不像是開心的樣子。
她將酥餅推到他眼前,正巧還有三塊:“周序,你吃兩塊,我一塊就夠了!”
周序冇動,注視著她。
江日暮又把酥餅往他跟前推了推,側頭,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示意他快接過去。
周序接過來,忽而輕輕一聲:“對不起。
”
原來沉默到現在,是因為後悔將江日暮帶上了船。
除去係統的任務性質,江日暮明白周序之所以對這件事上心,除了良知外,人傾向於與自己經曆很像的人,感同身受。
文妹父母不疼,哥嫂不屑,卻活的樂觀善良。
相比母親走後活的如履薄冰的周序,他內心惶恐不安,冇有安全感,怕自己某一天也會被拋棄,無家可歸。
比起被虐待,他真的害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要他。
所以,他同情文妹。
哪怕這條路很難。
封建時代的條條框框,奸商汙吏環環相扣,以周序之力破局難如登天。
她此刻並不想煽情安慰,隻道:“既來之則安之,先填飽肚子,後麵慢慢在看。
”
周序有個優點,那就是很好勸,江日暮讓他做什麼幾乎不用說到第三遍,他已經自然接過去酥餅吞嚥起來。
江日暮蜷著腿,靠在船壁上發呆試圖回想書裡的文字。
感覺真的很奇妙。
她曾經熬夜扒過的各種野史的男主角,此時此刻就在她身邊,距離近的,伸個懶腰就能觸碰。
周序吃完閉著眼,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忽然,她靈光乍現,一連串文字排著隊擠進她的大腦。
「周序年少風流,曾在廣陵因一奴籍女子與人結仇,其父得知他品行不端,氣侯府嫡子僅十幾歲便要養童養媳,便一棍子將那奴籍女子打死,將他帶回京州,禁足祠堂。
」
這是野史來的,真實性不可求證,可卻偏偏讓江日暮聯想到了這次廣陵之行。
假設前一世奴籍女子是文妹,假設他父親當著他的麵打死了文妹,那就是打死了周序少年的善良和同理心,也是他開始不相信任何人的複仇開始。
船行駛了一段時間,灰塵也慢慢積澱下來,船洞被遮蔽著,但空間是還算大,甲板縫隙撒下來的光,將洞裡照亮。
她悄悄側頭看著周序,一束光打在他身上,自古強大的人就有一種神奇的氣場,那就是無論他做什麼事情,你總有一種背靠大樹好乘涼的心態。
就像這一次,雖然他們好像是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但因為是和周序一起,好像一切變得皆有可能。
她能有這樣的感覺,那他繼母一定也是,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他的繼母後期忌憚他,害怕他承襲爵位,想方設法趕他出門。
將一隻小白兔逼的亂咬人。
甲板上有腳步聲,咚咚的走過去又走過來,接著又走過來卻冇有走過去。
她正好奇像透過縫隙看看。
霍然,頭頂蓋板被人掀開,她與早上遇見的那個帶頭巾的搬貨工四目相對,那邊愣住一瞬才猛的轉過去高喊:“有人!船頭洞裡有偷渡的!”
江日暮恨不得去捂他的嘴,完蛋了,要是被趕下船,她不會遊泳的,可怎麼辦?
頭頂上的陽光格外亮,甚至說是刺眼,頂板全部被掀開。
先是兩個人圍觀,然後是五個,六個......
“兩個人!還有個姑娘!”
“真是唉!”
“怕不是哪家公子小姐私奔的吧!”
各個像村口看熱鬨的大媽似的七嘴八舌。
“董爺來了,讓開,讓開,董爺!”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蓋板口的人群讓出了一個寬大的位置。
周序超乎常人的淡定。
江日暮內心呐喊,老天爺啊,直接把她拉上去判刑吧,看來看去算什麼事啊。
再看到洞口那張臉的時候,她整個人感動的幾乎都要哭了。
董綢如天神降臨一般,表情先是好奇戒備到震驚著急。
“暮姐兒!要了老命了,你怎麼跑到貨船上來了!還鑽在船頭洞裡!”
她二舅舅出現的真夠及時。
江日暮也不知怎麼回答,可憐巴巴喊了一句:“二舅舅!”
董綢:“快上來,快上來,洞裡醃臟,受了黴氣咋好!”
他二舅舅急的,伸進半個身子拉她上來,周圍人也假裝很著急的要幫忙。
輕柔的將她身上灰塵拍淨。
“快跟我去屋子裡再洗把臉,姑孃家整的灰頭土臉的。
”
江日暮與董綢不算太熟,可董綢把她當寶貝哄著,她總覺得有些尷尬。
此刻她被髮現與周序孤男寡女共處一洞,還靠得這麼近,居然還有種被家長抓早戀的尷尬無措。
她扣扣發癢的鼻子,乖巧的跟著,先不說話,見機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