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辰裡,大帳中燈火徹夜未熄。
眾將圍在沙盤前,將此前數月間反覆推演的戰術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路大軍的行軍路線、會合節點、糧道補給、傳令聯絡的烽火暗號、遭遇楚軍主力時的應變之策……
樁樁件件,逐條過了一遍。
龐觀果然提出了糧道的顧慮。
“北路軍從永興入嶽州,糧道有一段要經過通城與崇陽之間的穀地。那一段地勢狹窄,兩側皆是丘陵,若荊南高季興派兵截糧。”
“高季興不敢。”
劉靖直接打斷了他。
龐觀一愣。
“此人是個地地道道的商販性子。”
劉靖淡淡說道。
“打仗不行,算賬一流。他跟馬殷不對付,可也不會為了馬殷去得罪我。此前我已遣人送去了一份互市盟約,許他荊南的茶引和鹽引專營之利。他吃了這個餌,短期內不會跳出來找麻煩。”
“不過。”
他看了龐觀一眼。
“謹慎些總沒錯。糧道照你的意思加強護衛,每隔三十裡設一處糧站哨卡。寧可多費些人手,也不能出岔子。”
龐觀領命,麵上不動聲色。
軍議一直持續到天光放亮。
東方的天際從墨藍變成了魚肚白,再變成淺金色。
豫章城外的公雞打了第一聲鳴,緊跟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
炊煙升起來了。
軍營裡的夥頭兵們早就接到了通知,連夜趕製了大量乾餅和肉脯。
此刻數百口鐵鍋同時架火,米粥翻滾,熱氣騰騰。
將領們從大帳魚貫而出,各自回營。
沒有人多說一句廢話。
聚將鼓聲再次響起。
整座大營像是一台被上緊了絞盤的巨大機括,瞬間運轉起來。
各營兵馬在校場列隊集結。
甲冑兵刃早在前幾日便已檢修妥當,此刻士卒們隻需紮緊腰帶、背上裝了七八日乾糧的褡褳,拎起兵器,列隊出發。
沒有拖泥帶水的輜重車隊,沒有慢吞吞的牛車驢馱。
輕裝。
極致的輕裝。
因為他們不需要帶糧。
萍鄉、永新、永興三座邊關重鎮的倉房裏,已經堆滿了粟米、醃肉、豆醬和箭矢。
馬蹄踏起的塵土還沒落定,劉靖便已轉身走回了帥帳。
他沒有回城。
大軍拔營之日,主帥坐鎮軍營,這是規矩。
更何況,他還有事要辦。
回到帥帳,劉靖即刻吩咐親衛去請掌書記朱政和。
不多時,朱政和匆匆趕來,手中已備好了筆墨藤紙。
劉靖坐下,提筆。
第一封信,給虔州盧光稠。
措辭簡潔。
無非是“伐楚之期已至,請盧公依約出兵,自郴州方向策應”雲雲。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威脅的意味。
因為不需要。
盧光稠的戶籍兵冊都已經交了上來,女兒也嫁給了吳鶴年。他已經沒有退路。
第二封信,給嶺南劉隱。
這一封就講究多了。
劉靖斟酌了片刻,落筆寫道:“兵出湘南,意在潭州。若能會師於衡陽,馬殷腹背受敵,大事可定。屆時湖南七州之利,願與劉公共分之……”
分?
怎麼分?分多少?
這些話,他一個字也沒寫。
因為他根本就沒打算分。
但劉隱不知道啊。
劉隱隻會看到“共分之”三個字,然後在心裏算一筆賬:出兵多少,能換到湖南多少地盤。
人一旦開始算賬,就會心動。
心一動,兵就出了。
至於出了多少、打了多狠……
那是另一回事。
兩封信寫完,蠟封竹筒,蓋上私印。
“六百裡加急。”
劉靖將竹筒遞給朱政和。
“分兩路走,不得有誤。”
朱政和雙手接過,轉身便走。
片刻後,帥帳外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兩騎快馬分頭衝出營門,一路向南,一路向西南,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霧裏。
劉靖又叫來一名親衛。
“去西山火藥坊,通知妙夙。調集工坊倉庫中現有的全部雷震子和催發火藥,三日內必須運到軍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去軍器監,讓任逑把那門野戰炮拆解裝車,連同炮手一併送來。炮身分兩段馱運,炮架與輪子另拆另裝。告訴他,照此前定下的拆裝流程辦。”
“是!”
親衛飛馬而去。
三日後。
天色微亮。
兩千玄山都重甲兵與一萬徵召的民夫,排成綿延數裡的長龍,從豫章郡城外的軍營出發,沿著贛水西岸的驛道,一路向西。
走在隊伍中間的,是數百輛牛車。
牛車上堆滿了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箱子和木桶。
箱子裏是雷震子。
每一枚都用舊棉絮隔開,塞得滿滿當當。
木桶裡是催發火藥。
桶口用牛皮封了三層,再用鐵箍箍緊,滴水不漏。
另有三匹健騾走在火藥車隊的最後方,馱著幾隻沉甸甸的、用粗麻布包裹得密不透風的長條形物件。
那是野戰炮。
按照軍器監此前演練過的流程,這門七百八十斤重的鍛鐵炮被拆解成了三部分。
炮身拆為前後兩段,各重兩百餘斤,分馱兩匹騾馬;炮架連同那對包鐵輪子卸下來,又裝在第三匹騾馬背上。
馱架兩側加了竹篾緩衝籠,防止顛簸碰撞。
跟在三匹騾馬旁邊的,是八名炮手。
他們每個人腰間都繫著一隻牛皮小囊,囊中裝著引線、火絨和一柄火摺子。
八個人,三匹騾子,一門炮。
擱在這個時代,這大概是全天下最小的一支“炮兵隊”了。
可就是這支小得可憐的隊伍,即將在湖南的城牆底下,發出這個時代從未有人聽過的聲響。
受限於硝石、硫磺等原材料的稀缺,西山火藥坊的產量一直上不去。妙夙帶著匠人們日夜趕工,大半年攢下來的雷震子攏共隻有一千二百枚,火藥總計不到四千斤。
與其分散三路,不如集中一處。
潭州乃馬殷大本營,若能一鼓作氣端了這顆心臟,馬殷就算在朗州打了大勝仗,回過頭來也已經無家可歸。
值得賭。
劉靖騎在紫騅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一路向西。
翻過分宜,過了安福,眼前的地勢陡然變了。
平緩的丘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嶙峋的山脊。羅霄山脈的餘脈從南到北橫亙在江西與湖南之間,像天地之間劈下來的一道屏障。
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
牛車走不動了。
劉靖早有預案。
“卸車!換馱!”
一聲令下,民夫們七手八腳地將牛車上的箱子和木桶搬下來,分裝到早就準備好的騾馬馱架上。
每匹騾馬馱兩箱雷震子,或者一桶火藥。
馱架兩側還用竹篾編了緩衝籠,防止顛簸碰撞。
這一套流程,此前已經在軍營裡演練過三遍了。
民夫們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動作卻不見生疏。
不到兩個時辰,全部物資便從牛車轉移到了騾馬上。
隊伍繼續前行。
又走了數日,萍鄉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山坳之間。
萍鄉。
萍鄉的城牆還是一年前武安軍破城時的模樣。
雖說莊三兒此前已經領兵修繕了一番,但地基被火燒過一遍之後,夯土變得酥脆,怎麼修都不如從前結實。
城頭的女牆缺了好幾個口子,用土囊和木板臨時堵上的,遠遠望去像是一排缺了門牙的老頭。
可城裏駐紮的寧國軍將士,精氣神卻跟這座破城截然不同。
莊三兒在城門口迎他。
他行了一個乾脆的軍禮,單膝跪地,拳頭捶在胸甲上。
“節帥,一切就緒。萍鄉糧倉已開,足夠全軍吃一個月。斥候回報,醴陵方麵暫無異動。”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末將按節帥吩咐,沒有越過醴陵一步。”
這句話說得並不輕鬆。
可以想見他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劉靖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做得好。”
兩個字,足夠了。
莊三兒嘿嘿一笑,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孩子氣。
隨後便問:“雷震子帶了多少?”
“一千二百枚。”
莊三兒擰了擰眉。
“還有一樣。”
劉靖朝身後招了招手。
三匹馱著粗麻布包裹的騾馬被牽了上來。
莊三兒打量了幾眼那些長條形的物件,麵露困惑。
“這是——”
“野戰炮。”
劉靖的語氣很平淡。
“軍器監上月鍛成的。鍛鐵炮身,散彈裝填。”
莊三兒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跟寧國軍的火器打了兩年多交道,從陶罐火藥到雷震子,從銅炮到炸城牆,什麼場麵都見過。
“節帥的意思是。”
“全部集中在西路。”
劉靖直截了當地說道。
“不分。一千二百枚雷震子,野戰炮,全砸在潭州。”
莊三兒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團火。
潭州。
馬殷的老巢。
一千二百枚雷震子加一門野戰炮,全砸在一個點上。
那場麵!
莊三兒攥緊了拳頭。
“節帥!末將這就去安排。”
“不急。”
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安頓火藥,讓炮手在城外找一處僻靜地方組裝試射。等南線和北線的訊息到了,再一起動。”
他說著,抬頭望了一眼西麵的天際。
羅霄山的輪廓在夕陽下顯得蒼茫而沉默。
山的那頭,就是湖南。
就是馬殷。
虔州。
盧光稠是在吃晚飯的時候收到信的。
他正坐在後堂裡喝一碗薏米粥。
自打決定歸順劉靖之後,這位虔州刺史的胃口便沒好過一天。
倒不是後悔,而是緊張。
就像一個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賭局上的賭徒,在開牌之前,總是坐立難安。
信使是六百裡加急送到的。
來人渾身泥濘,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一進門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隻蠟封的牛皮信囊。
信囊外頭烙著寧國軍的封蠟印記,盧光稠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解開牛皮釦子,取出信紙,展開一看。
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看了兩遍,將信紙摺好,塞回信囊。
然後放下了粥碗。
碗裏的粥還冒著熱氣。
“來人。”
“請譚先生過來。”
譚全播到得很快。
他一直住在刺史府隔壁的偏院裏,沒走遠。
不是不想走遠,是不敢。
這種敏感時期,身為盧光稠的首席謀士,他必須隨時待命。
“明公召我何事?”
盧光稠將信囊遞給他。
譚全播看完,麵色微變,久久不語。然後抬起頭,與盧光稠對視一眼。
兩人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不需要說。
戶籍兵冊已經交了。
女兒已經嫁了。
退路已經沒了。
這種時候再猶豫,不是精明,是找死。
盧光稠站起身,走到後堂的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掛了多年的鐵刀。
刀鞘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抽刀出鞘。刀身尚利,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傳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平靜。
虔州帶甲兩萬五千。
這個數字,從他將兵籍冊呈交給劉靖的那一刻起,便再無秘密可言。
“章貢駐軍一萬五千人,即刻拔營西進,經崇義、上猶翻越諸廣山,進抵郴州東側。聽候寧國軍號令。”
“糧草從章貢倉中調撥,三日內到位。”
“譚先生隨軍督糧。”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譚全播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盧光稠在這個節骨眼上又犯起了“騎牆”的老毛病——左右觀望、舉棋不定,想在劉靖和馬殷之間兩頭下注。
但顯然,盧光稠比他想的要清醒得多。
盧光稠將鐵刀掛回腰間,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處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譚先生。”
“在。”
“此戰之後,虔州便不姓盧了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譚全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明公能想通這一層,便是虔州之福。”
盧光稠不再言語。
邁步走了出去。
身後,暮色從天井裏漫上來,將他的背影拖得很長很長。
……
嶺南。
清海軍節度使劉隱收到訊息時,正在後花園裏釣魚。
一座青石砌成的蓮池,引了城外白雲山的活水,池中養著十幾尾從南海運來的錦鯉,尾尾肥碩。
廣州比湖南更熱,蓮葉田田鋪滿了半池,蟬聲聒噪得人腦仁發疼。
劉隱坐在池邊的涼亭裡,一隻手握著魚竿,另一隻手端著一盞用椰殼盛的冰鎮蔗漿。
他穿一襲輕薄的白紗袍,腰間係一條翠玉帶,腳上趿一雙木屐。
麵容清臒,三縷短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舉止溫雅從容。
一名風塵僕僕的驛卒從廊下快步走來,單膝跪在亭前,雙手奉上一隻漆紅的木匣。
劉隱甚至沒有放下魚竿。
隻是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掀開匣蓋,取出裏頭摺好的信紙,展開掃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一陣拂過蓮葉的微風。
“伐楚。”
他將信紙摺好,隨手擱回木匣,重新端起蔗漿喝了一口。
“劉靖這小子,當真等到了這個時機。”
涼亭另一側,一個麵容與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輕人正盤腿坐在席上,手中把玩著一柄短刃。
劉陟。
劉隱的胞弟。
日後的南漢高祖劉?。
隻是此刻,他還隻是一個坐鎮韶州、替兄長守著北大門的年輕將軍。
雖然已經展露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狠辣與精明,但在兄長麵前,仍然保持著幾分恭敬。
“兄長,怎麼說?”
劉陟問。
劉隱沒有直接回答。
他輕輕抖了抖魚竿,將鉤上的蚯蚓換了一條新鮮的,重新甩入池中。
“出兵。”
劉陟挑了挑眉:“出多少?”
“兩萬。”
“兩萬?”
劉陟放下短刃,皺起了眉。
“兄長,若是就出兩萬人,連郴州城下的壕溝都填不滿。”
“填壕溝?誰說要去填壕溝了?”
劉隱笑了笑,將魚竿支在石欄上,轉過身來。
“阿陟,你覺得劉靖這個人,靠得住嗎?”
劉陟想了想,誠實地搖了搖頭。
“他給咱們寫信,說‘湖南七州之利,願與公共分之’。”
劉隱將信紙上的原話複述了一遍,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
“你信?”
劉陟冷笑一聲。
“鬼纔信。此人給彭玕也說過保你富貴,轉手便把人家的刺史大印收了,弄到洪州去養老。他說的每一句好話,背後都藏著一把刀。”
“所以。”
劉隱將蔗漿放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
“咱們也不必給他拚命。”
“兩萬人,從韶州出發,走乳源古道翻越南嶺,進入湘南連州地界。打幾場小仗,做出聲勢,讓馬殷覺得南麵也著了火。”
他的目光掠過池中遊弋的錦鯉,悠然自得。
“但不深入。不攻堅城。不跟楚軍主力死磕。”
“看一看局勢。”
“若劉靖攻勢迅猛,勢如破竹,那好辦。”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你便率韶州主力大軍壓上。趁馬殷的屁股著了火、顧頭不顧腚的時候,狠狠咬一口。”
“郴州、連州、永州,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嘴裏的肉,便是咱們劉家的。”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但若戰事膠著,甚至劉靖打了敗仗。”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那就更好辦了。趁著兩虎相爭、兩敗俱傷的當口,咱們這兩萬人把邊境上的湖南村寨掃一遍。”
“人口、糧食、牲畜、鐵器,能搬的全搬回來。然後縮回韶州,關門種田。”
“劉靖贏了也好,馬殷贏了也罷。”
“嶺南,不虧。”
劉陟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兄長高明。”
他站起身來,將短刃插回腰間。
“我這便回韶州整軍。何時動,兄長一紙手令便是。”
“不急。”
劉隱重新拿起魚竿,視線落在波光粼粼的池麵上。
“等劉靖先動。”
“讓他去撞門。門撞開了,咱們再進去撿便宜。門沒撞開。”
他輕輕一扯魚線。
水麵下,一尾錦鯉猛地掙紮了一下,隨即被穩穩地提出了水麵。
魚鱗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
劉隱將魚握在手中,端詳了片刻,然後解了鉤,將其放回了池中。
魚入水的瞬間,濺起一小朵水花。
“那咱們也不虧。”
他說。
涼亭裡的那壺蔗漿已經化了冰。
但劉隱依然悠然自得地坐在池邊,麵帶微笑,彷彿整個天下的刀光劍影,都與他無關。
……
南方四股力量,已經同時擰成了一根絞索。
劉靖大軍,從江西三路西進,劍指潭州。
盧光稠的虔州兵,西越諸廣山,扼守郴州通道。
劉隱的嶺南軍,屯於韶州,伺機而動。
這一年,後來被寫進了史書。
史家落筆極簡,隻有八個字。
“楚不備東,靖兵遂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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