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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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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此以往,糧道危矣。

帥帳之內,死一般寂靜,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劉靖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空氣彷彿凝固,隻剩下帳外風聲嗚咽,如同陣亡將士不甘的魂靈在低語。

每日小規模的襲擾與反襲擾,已經將所有人的耐心消磨到了極限。

莊三兒這樣的猛將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邪火,袁襲則為無法根除的水上威脅而憂心忡忡。

劉靖沒有說話。

他揹著手,緩步走出帥帳,獨自立於高坡之上。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帶來了下遊隱約的血腥氣,也吹來了信江水麵的寒意。

寒氣刺骨,卻讓他紛亂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袁襲的鷹嘴崖伏擊打得狠,打得漂亮,繳獲了兩艘敵船,斬首三十七級,讓全軍上下都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但正如袁襲自己所言,這終究是揚湯止沸。

伏擊成功一次,敵人便會加倍警惕,繞開險地,化整為零,襲擾的頻率或許降低,但威脅依舊存在。

危全諷的水師,像一群盤踞在腐肉上的禿鷲,嗅覺靈敏,狡猾而貪婪。

殺散一批,又會從黑暗中聚來更多。

隻要江河的主宰權還在對方手中,隻要信江這條大動脈還暴露在敵人的利爪之下,這種流血就不會停止。

除非……

劉靖的視線越過重重黑暗,投向了數百裡外的鄱陽湖。

除非有一柄更鋒利的刀,從水上,徹底斬斷他們的爪牙。

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攻打一座準備充足的堅城,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強攻的代價,他比誰都明白。

打上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有可能。

南宋末年。

蒙古鐵騎橫掃歐亞,所向披靡,卻在那座小小的釣魚城下,被阻擋了整整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那是一代人的時間。

從呱呱墜地的嬰兒到蓄起鬍鬚的青年,從意氣風發的少年到兩鬢斑白的中年。

多少英雄老去,多少豪情被磨滅。

而那座孤城,最終不是被攻破的。

它像一塊矗立在歷史長河中的頑固礁石,任憑蒙古鐵騎的浪潮如何拍打,始終屹立不倒。

那位幾乎征服了已知世界的蒙古大汗蒙哥,都最終殞命於這座堅城之下,其死直接扭轉了世界歷史的走向,讓整個歐亞大陸都為之顫抖。

最終,它是在整個南宋王朝都已化為塵土,是在元世祖忽必烈親口承諾“不殺城中一人”之後,在守將王立拔劍自刎、舉家殉國之時,才為這場持續了三十六年的不屈抵抗,劃上了悲壯的句號。

否則,再守個十年都不成問題。

這段歷史,讓劉靖清楚的認識到。

麵對一座準備萬全、軍民同心的堅城,任何試圖用人命去堆砌勝利的攻城戰,對於進攻方而言,都不是戰爭。

而是一場緩慢的、看不到盡頭的自我毀滅。

他沒有釣魚城三十六年的時間。

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他在這裏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分變數。

但他有比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更富足的耐心。

他要做的,就是用這種看似無意義的消磨,將城內守軍的士氣、精力,以及他們所有的箭矢、滾木、火油,一點點地消耗殆盡。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庖丁,不是用蠻力去砸開牛骨,而是循著筋骨的縫隙,用最輕巧的刀法,將整頭牛慢慢肢解。

等到戈陽城上下被折磨得筋疲力盡,精神崩潰,露出致命破綻之時……

那,纔是他一擊致命的時刻。

……

饒州,鄱陽湖畔。

夜幕下的水師大營旁,一座規模駭人的乾船塢在湖岸邊橫立。

這片原本荒蕪的灘塗,在短短幾個月內,已經變成了一座喧囂的不夜城。

連綿的茅草棚頂下,數百個巨大的火盆將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紅。

火光衝天,數千名赤膊的匠人,在震耳欲聾的敲打聲、鋸木聲和刺鼻的桐油味中揮汗如雨,恍如白晝。

他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洪流。

巨大的深坑內,三艘新式戰船的龍骨已然鋪就,那流暢而堅固的線條,預示著它們未來將成為何等恐怖的水上兇器。

而在它們旁邊,還有十餘艘結構精巧、船身兩側安裝著巨大明輪的車輪戰船正在同步建造。

這些車輪船不像主力戰艦那般雄偉,卻透著一股靈巧與迅捷。

甘寧就站在深坑邊緣,雙臂環抱於胸前。

他高大的身影在跳躍的火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俯瞰著這片瘋狂的景象,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他轉身,對著身邊一位鬚髮皆白、滿身油汙的老匠人問道:“王大匠,還有幾日?”

那王大匠,正是劉靖派人從江南尋訪到的造船宗師。

其祖上曾是前朝水師的督造官,後因戰亂家道中落,一身驚天動地的造船技藝,竟淪落到隻能在小漁村裡修補漏船為生。

直到劉靖的使者帶著重金和一份他從未見過的精妙圖紙找到他時,這位沉寂了半生的宗師,才重新燃起了畢生的火焰。

此刻,他正滿眼狂熱地盯著一艘主艦的雛形,聽到問話,才如夢初醒。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恭敬回道:“回將軍,這首批三艘主艦,用上了主公親繪圖紙上的新法,結構遠比尋常海船複雜,光是龍骨合縫就耗費了大量心血。”

“按小老兒最樂觀的估算,最快也需月餘才能下水走水。”

“至於那些車輪船,結構簡單,能快些。”

“月餘?”

甘寧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這個答案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的火焰。

他搖頭,聲音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太慢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

“半月。”

“半月之內,我要看到首批戰船,至少一艘主艦,十艘車輪船,出塢入水操練。能否辦到?”

王大匠聞言,一張老臉瞬間垮了下來,滿臉為難地連連擺手:“將軍,萬萬不可啊!造船不比蓋房,一磚一瓦都能將就。”

“這船是要下水的,是弟兄們的身家性命所繫!榫卯要嚴絲合縫,桐油要層層浸透,船板間的麻絮撚縫更要密不透水,這些工序,皆需時日。”

“強行趕工,船體不牢,看著是快了,可入了水,稍遇風浪,便是船毀人亡的大禍!”

“小老兒不敢拿幾百上千條人命開玩笑啊!”

“我知。”

甘寧的聲線很冷。

他當然知道倉促趕工的風險,但一封密信,讓他不得不冒這個風險。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蓋著刺史府火漆印的密信,在王大匠麵前展開。

信紙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上麵的字跡卻依舊清晰。

“主公昨日來信,親自過問水師進度。”

“兩萬大軍被堵在弋陽,每日耗費的錢糧是天文之數。”

“危全諷的水師,更是如跗骨之蛆,日夜襲擾我軍糧道,折損頗重。”

甘寧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與焦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戰船早一日建成,主公的壓力便能輕一分,前線的弟兄便能少流一分血!”

“我甘寧受主公知遇之恩,破格提拔,總領水師,如今卻隻能在這湖邊看著匠人敲敲打打,讓主公在千裡之外為糧道分心,這是我的失職!”

王大匠麵露苦澀,躬身道:“將軍,道理小老兒都懂。”

“可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這幾千名匠人,已是小老兒能從饒、信、歙三州搜羅來的全部人手了。”

“如今已是人分兩番,晝夜不歇,每日隻睡不到兩個時辰,實在是……榨不出半點油水了啊。”

“那就招人!”

甘寧猛地打斷了他,眼中燃起一股狂熱的火焰,那是屬於昔日“錦帆賊”的悍勇與不計後果。

“錢糧之事,不需你費心!你儘管去整個江南西道張榜!”

“凡是懂得造船的匠人,不論出身,不論過往,隻要肯來,薪俸加倍!”

“若有一技之長的大匠,任其開價!”

“房子、田地、金銀,隻要他敢要,我就敢給!”

“我隻要人,隻要速度!”

他重重拍在王大匠的肩膀上,那巨大的力道讓老匠人一個趔趄。

甘寧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大匠,你聽清楚!早一日完工,前線便能少死幾百個弟兄,省下數萬貫錢糧!這點花費,算得了什麼?”

“事成之後,我親自在刺史麵前,為你請功!為你全家老小,請一個官身!”

王大匠渾身劇震,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匠人,自古被視為賤役,官身,那是他們祖祖輩輩想都不敢想的榮耀!

他咬碎了牙,彷彿賭上了身家性命,乾瘦的胸膛猛地挺起。

“將軍寬心!”

他猛地一抱拳,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不用半月!”

“八日!”

“八日之內,小老兒就算不吃不睡,把這條老命搭進去,也必定讓首批戰船,交付將軍!”

甘寧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裏帶著瘋狂,也帶著一絲欣慰。

他要的,就是這股不要命的勁頭。

亂世之中,想要成事,無論是為將者,還是為匠者,都必須先變成瘋子!

……

一個月後,九月二十八。

秋意已深,肅殺之氣籠罩大地。

弋陽城頭,危固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沉寂的敵營。

這一個多月的心理折磨,他已經被逼到了一種瀕臨崩潰的境地。

整個人的精神就像一根被反覆拉扯的弓弦,時而繃緊到極致,時而又在無盡的等待中鬆弛下去,如今已是脆弱不堪,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他早已看穿,劉靖那看似無意義的騷擾,根本不是什麼疲敵之策,那隻是表象!

其真正的目的,狠毒無比!

那是在用人命當筆,用鮮血為墨,一筆一劃地堪畫他弋陽城的兵力虛實、箭樓死角!

哪裏的箭矢最密集,哪裏的滾木最充足,哪個時辰的守軍最疲憊,哪個將領的應對最遲緩……

這一切,都被城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冷酷地記錄下來。

他想反製,想變陣,想讓劉靖靖畫出來的圖,變成一張廢紙!

半個月前,他曾嘗試過。

那夜,他將心腹校尉張莽召至箭樓,下達了第一道變陣指令。

將西門的兩隊弓弩手與南門的守軍輪換。

一個簡單的命令,意在打亂劉靖的情報收集。

張莽領命而去,危固則站在箭樓上,靜靜地等待著。

城牆根的窩棚裡,老兵油子王三被都頭一腳踹在屁股上,從發黴的草堆裡被踢了起來。潮濕陰冷的地氣讓他渾身骨頭都泛著痠痛。

“他孃的!又換防!還讓不讓人活了!”

王三剛罵出聲,就被都頭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上。

“少廢話!將軍的命令!趕緊起來!磨蹭什麼!”

王三揉著眼睛,和同伴們罵罵咧咧地開始穿戴甲冑。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黴味和一股絕望的氣息。

一個年輕的士兵因為太困,手一滑,頭盔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你個小兔崽子,想死啊!”

王三壓低聲音怒吼,卻不是真的生氣,而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宣洩:“弄這麼大動靜,想讓城外的兔崽子們知道咱們在換防嗎?”

他一邊罵,一邊故意將自己的長矛在石板上重重一拖,發出一長串刺耳的摩擦聲。

周圍的士兵有樣學樣,一時間,搬運箭矢的箱子被重重砸在地上,盾牌互相碰撞,叮噹作響。

黑暗中,各種故意的、無意的噪音匯成了一片混亂的交響。

他們不敢公然違抗軍令,卻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宣洩著自己的憤怒和疲憊。

“換!換個屁!”

一個老兵小聲嘀咕:“南門和西門有區別嗎?不都是等著挨那勞什子‘天雷’?將軍這是把咱們當猴耍呢!”

“小聲點!”

另一個老兵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都頭:“聽說前天西門有個火長,就因為手下打盹被罰了,心裏憋屈,自己弔死在馬廄裡了。這節骨眼上,別觸黴頭。”

議論聲很快被壓了下去,但那股怨氣,卻像陰溝裡的汙水,在黑暗中瀰漫開來,無孔不入。

整整一個時辰,這支不足五百人的隊伍,纔像一群被驅趕的鴨子,歪歪扭扭地完成了換防。

整個過程嘈雜而混亂,恐怕連城外十裡的聾子都能聽見動靜。

張莽回來複命時,臉上帶著一絲屈辱的潮紅,低聲道:“將軍,已……已換防完畢。”

危固看著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擺了擺手。

十天前,他又嘗試了一次。

這一次,危固想進行一次更大規模的調動,將南門的主力暗中調往北門,虛實互換,為可能的決戰做準備。

這一次,命令剛下,張莽的臉上便沒了血色。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將軍,不可啊!”

“為何不可?”危固的聲音冰冷如鐵。

“將軍,弟兄們……弟兄們已經一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白天要防著投石車,夜裏要防著那該死的‘天雷’和佯攻,一聽到鼓聲就得跳起來。”

“這根弦綳得太緊,會斷的!再這麼大範圍地折騰下去,不等劉靖攻城,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危固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軍令如山!你是第一天當兵嗎?”

張莽抬起頭,這個跟隨他多年的漢子,眼中竟滿是哀求,彷彿在替全城的士卒求情。

“將軍,您還記得前日西城弔死的那個火長李四嗎?”

“一個畏罪自盡的懦夫,提他作甚!”

危固厲聲喝道。

“他不是懦夫!”

張莽咬了咬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他手下那個兵,剛從鄉下征來的,才十七歲!”

“那些老兵欺他尚且年幼,連著守了三天夜,實在熬不住了才靠著牆睡過去!被巡查的軍法官抓了個正著!”

“李四心疼他,說自己管教不嚴,替他領了那二十軍棍!”

“那又如何?軍法無情!”

“可這不是重點!”

張莽幾乎是在哭喊:“重點是,他覺得沒盼頭了!他跟我說,這麼守下去,看不到頭!”

“每天聽著那‘天雷’響,不知是死是活,與其窩窩囊囊地死,還不如自己給自己一個痛快!”

“將軍,李四不是被那二十軍棍打死的,他是被這看不到頭的日子,給活活逼死的!”

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死死地攥住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

他明白,這支軍隊,已經不是他的了。

參差不齊的軍隊,互不熟悉的將領,或許不少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這折磨之下,已然滿身戾氣。

他的命令,在傳達到最底層時,已經被怨氣、疲憊和陽奉陰違層層消解,變得毫無意義。

他,動不了這盤棋。

徹底鎖死了他危固變陣的可能,將他引以為傲的堅城,變成了一座他自己也無法挪動的囚籠!

既然無法改變,那就隻能賭!

他猛地轉身,通紅的雙眼死死地釘在城防圖上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門!

那裏地勢相對平緩,但因為直麵劉靖大營的側翼,一直被認為是防守的重點,可劉靖一個多月來,卻從未在此處用過一次兵,彷彿遺忘了這裏。

“聲東擊西!越是平靜的地方,越是暗藏殺機!他真正想打的,一定是這裏!”

危固的腦中,一個瘋狂的念頭成型。

他要將計就計,在北門設下一個天羅地網!

他麵對著因恐懼而臉色發白的張莽,發出了近乎咆哮的命令。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即刻起,將城中一半的滾木礌石,所有庫存的火油,還有三千最精銳的預備隊,都給我秘密調往南門甕城之內!”

張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迎上危固那雙瘋狂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危固看穿了他的猶豫,臉上浮現出一絲殘忍的冷笑。

“我知道,他們會抱怨,會拖延,會陽奉陰違!”

“你告訴他們!”

危固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暴戾:“這一次,沒有藉口!所有人,即刻動身!”

“一炷香之內,我要在北門點驗人頭!遲到一刻者,其將校,斬!”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張莽的咽喉。

“告訴他們,我危固的刀,還殺的動人!”

“現在,立刻,去!”

張莽渾身一顫,冰冷的劍鋒讓他瞬間清醒。

他再不敢有半分遲疑,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箭樓。

他知道,將軍瘋了。

但一個瘋了的將軍,比一個疲憊的將軍,要可怕得多。

……

同一片夜空下,劉靖大營。

三匹頭插鳥羽的斥候快馬如黑色閃電,捲起一路煙塵,衝破鹿角,無視沿途哨卡的阻攔,直奔中軍帥帳。

“報——!鄱陽郡,八百裡加急!”

嘹亮的吶喊聲刺破夜空。

帳簾被猛地掀開。

劉靖正在燈下,用一塊柔軟的鹿皮,緩緩擦拭著橫刀的鋒刃。

刀身光潔如鏡,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一個多月的等待,沒有讓他焦躁,反而讓他像這柄刀一樣,將所有的鋒芒都內斂於鞘中。

聽到稟報,他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頭也未抬。

“傳。”

一個字,沉穩如山。

親衛仔細檢驗了信筒的火漆,確認完好無損後,才恭敬地將一卷小小的密信呈上。

劉靖這才放下橫刀,接過密信。

昏黃的燈火下,他緩緩展開信紙。他原本平靜如深潭的眼眸中,一絲森然的鋒芒,終於緩緩亮起。

信,來自甘寧。

寥寥數語,卻重逾千鈞。

“主艦三艘,車輪戰船十八艘,已於三日前入水試航。船堅,可用。兵銳,可戰。三日後,水師南下,聽憑調遣。”

等了一個多月的東風,終於到了。

“傳我將令!”

劉靖霍然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鋒銳,瞬間刺穿了帳內沉悶的空氣。

“召莊三兒、季仲、袁襲,所有都指揮使以上將校,立刻來中軍大帳議事!”

“喏!”

親衛領命,飛奔而出。

片刻之後,中軍帥帳內,擠滿了頂盔貫甲的將領。所有人都神情肅穆,他們預感到,決定性的時刻,即將來臨。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下每一個人。

滿臉寫著“我要打仗”的莊三兒;沉穩如山的季仲;智謀深沉的袁襲……

這些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將領,他們的勇猛、野心與忠誠,都已與他這駕高速賓士的戰車死死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收回目光,沒有多說廢話,直接將那封來自甘寧的密信丟在桌案上。

離得最近的季仲,拿起信,隻看了一眼,呼吸便陡然一滯!

饒是他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由得雙手微微顫抖。

“水師……成了?”

“什麼水師?”

莊三兒是個急性子,一把搶過信,瞪大了牛眼。

當他看清信上內容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最後化為一種難以抑製的狂喜。

下一刻,一股壓抑了一個多月的狂暴之氣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哈哈哈!好!好啊!甘寧那小子,沒讓老子白等!”

他激動得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主公!還等什麼!下令吧!明日就攻城!末將願為先鋒!不把那弋陽城牆給拆了,我莊三兒就不算條漢子!”

“攻城!攻城!”

“請主公下令!”

一石激起千層浪,帳內所有將領的眼睛瞬間被點燃,一個多月的憋屈、壓抑、看著弟兄們白白送死卻無能為力的憤怒,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滔天的戰意!

“安靜。”

劉靖擺了擺手,帳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灼熱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那最後的命令。

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指著那座堅固的弋陽城模型。

“弋陽城堅,危固亦非庸才。強攻,傷亡太大。”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所以,這一次,火炮隻打輔助,負責壓製城頭弩陣,為攻城部隊提供掩護。”

“真正的殺招,是靠雷震子。”

劉靖的目光掃過眾人,開始下達具體的作戰部署。

“明日辰時,莊三兒、康博,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佯攻南門、東門。”

“季仲,你率本部佯攻西門。”

他下令時,目光在莊三兒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莊三兒臉上的狂熱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加熾烈。他咧嘴一笑,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胸口,彷彿在說:主公放心,這誘餌,我當定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給主攻部隊撞開一條路來!

劉靖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就是打出真正總攻的氣勢,不惜代價!把危固城中所有的預備隊,都給我死死地吸引到這三個方向!”

“而真正的突破口……”

劉靖的指揮棒,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最後重重地落在了防守相對薄弱,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北門之上。

“病秧子!牛尾兒!”

兩名身形彪悍的將領立刻出列,單膝跪地。

“末將在!”

“你二人,統率先登營三千銳士,每人攜帶三枚雷震子,在三麵佯攻發起半個時辰後,全力猛攻北門!”

“記住,你們的機會隻有一次,登上城樓,利用雷震子站穩腳跟,清剿守軍,隻要撕開一道口子,弋陽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此戰,許勝,不許敗!”

“末將,遵命!”

所有將領轟然應諾,聲震帥帳!

壓抑已久的戰意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化作衝天的殺氣。

待眾將殺氣騰騰地退去,帳內重歸寂靜。

季仲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沙盤上那代表著三路佯攻的旗幟,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

“主公。”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三路佯攻,而且是不惜代價的佯攻……傷亡必不在少數。這……值得嗎?”

劉靖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波瀾,隻有絕對的理智。

“季將軍,你覺得,什麼是攻城?”

季仲一愣,下意識地答道:“便是……奪下城牆,殺入城中,奪取城池。”

“不。”

劉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讓季仲聞之心寒。

“攻城,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我麾下兒郎的命,去換敵人的命,換他們的箭矢,換他們的滾木,換他們最後一點敢戰的膽氣。”

“直到城頭那桿代表著危固意誌的大旗,再也撐不住為止。”

“我所要做的,無非是讓這筆買賣,更劃算一些罷了。”

季仲的臉色有些發白,他知道主公說的是事實,但這事實太過殘酷,太過冰冷,讓他都感到不適。

“可萬一……萬一那守將不上當,死守不出,又或者,他看穿了我軍聲東擊西之策,提前在北門設下重兵……”

“他會的。”

劉靖打斷了他,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拂過代表北門的旗幟,眼神幽深。

“對方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總喜歡多想。”

……

劉靖獨自一人站在沙盤前。

他沒有看那作為“主攻”方向的北門。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南、東、西三座城門。

那裏,將是明日最慘烈的血肉磨坊。

莊三兒、康博,還有無數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士卒,將用他們的血肉去構建那至關重要的煙幕。

值得嗎?

他問自己。

沒有答案,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良久,他抬起頭,掀開帳簾,望著那座在黑暗中蟄伏的弋陽城,彷彿在對它,也對自己宣判。

他輕聲說道:“傳令全軍,埋鍋造飯。”

“明日,攻城!”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全軍大營。

整個大營瞬間從沉寂中蘇醒,卻又陷入一種更加肅殺的寂靜。

沒有喧嘩,沒有吶喊,大戰前的狂熱被一種極致的冷靜所取代。

隻有磨刀石摩擦著刀刃,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在夜色中連綿不絕。

火頭軍們將營中僅剩的肉塊,一言不發地投入一口口大鍋,濃鬱的肉香很快飄散開來,混合著草料和泥土的氣息。

這是斷頭飯,也是壯行餐。

沒有人說話,隻是默默地大口吞嚥著,將力氣積攢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更多的士卒,則是在篝火旁,沉默地擦拭著自己的甲冑和兵器,將每一個部件都檢查到最細微之處。

或者藉著火光,用炭筆在粗糙的木片上,艱難地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留給家裏人的,最後的念想。

或許是寫給爹孃,或許是寫給妻兒,內容不過是“兒不孝”或是“照顧好自己”之類的簡單話語。

寫完,便鄭重地交給專門負責收集遺物的軍中書吏,彷彿交託了自己的一生。

生與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也無比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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