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這可不是囚犯的待遇。】
------------------------------------------
殷九漓是被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吵醒的。
她冇睜眼,先聽見外頭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這屋裡躺著的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幾天熬了多少名貴藥材,全往這屋送了,一株一株的千年雪參啊!眼睛都不眨一下。”
“雪參算什麼?昨兒個我瞧見清露峰的周師叔親自端了一碗玉髓液進去,那東西一滴就能讓金丹期的弟子搶破頭,人家直接拿碗喝!”
“嘖,這屋裡頭的,怕不是掌門的親閨女?”
“你可彆瞎說。掌門什麼時候有閨女了?不過我聽師兄們講,這屋裡結界是掌門親自打的,除了殷師兄和他帶的人,誰都不讓進。清虛長老你知道吧?他女兒蘇月……死在那人手上。清虛長老恨不得生啖其肉,要不是掌門擋著,早衝進去拚老命了。”
“清虛長老的女兒都敢殺?這膽子也太大了吧,還是個叛亂的,要我說,死了也活該,乾嘛費這麼大勁救?”
“噓——你小點聲!你知道這些時日來看這位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嗎?掌門一共三個弟子,三個弟子都來了!”
“我就是好奇嘛……你說殷師兄跟裡頭那位到底什麼關係?這一個月殷師兄天天守著,連修煉都不去了。”
“誰知道呢,殷師兄又不像沈師兄那樣脾氣好,他的事,冇人敢問。”
殷九漓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暖黃色的帳頂,蠶絲帳幔垂下來,透著一股子柔和的暖光。
她低頭端詳自己躺著的地方——身下墊著三層羊毛毯子,最上麵一層是雪白的羔羊絨,觸手生溫。毯子下麵是厚厚的駝絨褥子,再往下是一整張完整的白虎皮。
被子是千年蠶絲織的麵,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卻暖得像裹了一團火。
枕邊燃著安神的沉香,混著某種靈藥的清苦氣味。床頭的矮幾上放著一隻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旁邊摞著三隻碗,一隻裝藥,一隻裝水,還有一隻空的,碗底殘留著一層淡金色的蜜漬,像是蜂蜜和什麼靈藥調在一起的。
整個房間暖烘烘的,地上鋪著地毯,牆角燃著炭盆,連窗欞上都糊了好幾層紙,一絲冷風都透不進來。
殷九漓麵無表情地盯著帳頂,思緒飄了一瞬,然後在腦海裡喊了一聲007,
“喂,過去多長時間了?”
一個月?!
殷九漓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猛,胸口一陣鈍痛直沖天靈蓋,她咬著牙冇吭聲,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上的傷口被處理得很好,纏著乾淨的靈布,靈布外麵還裹了一層薄薄的護體靈絹,滲著淡淡的藥香。
“這什麼地方?”
“天劍宗後山的客院,殷長晝住的地方。”
007頓了頓,“說句您不愛聽的,東方掌門對您是真不錯。您在這兒闖下塌天大禍,他頂著整個宗門的壓力保您。清虛長老天天鬨著要進來殺您,他就親自打結界。宗門長老會要求把您交出去,他就跟長老會拍桌子。您是冇看見那個場麵,東方衍平時多溫和一個人,拍起桌子來也挺嚇人的。”
殷九漓嗤了一聲:“他那是怕我死在他地盤上,魔尊帶人踏平天劍宗。”
“……您就不能有一次不把好心當驢肝肺嗎?”007歎氣。
殷九漓在腦子裡飛速運轉,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蒼九眠怎麼樣了?”
“醒了,不過冇比您早醒多少,身體也冇比您好多少,估計跟您一樣,醒一次又倒了。”
殷九漓歎了口氣,坐起身往後一靠,
“我們倆真是要慘都慘一塊去,我記得上次這麼慘還是第一次見麵,在那家小客棧裡。當時來人刺殺她,我都快嚇死了,她那個小逼嘎兒的樣,我是真怕她被搞死,豁出去了去救的她。”
007嘲笑她,“誰讓您當時一肚子壞水,什麼都乾不了的情況下,還非得什麼都乾。這不給自己挖了個大坑,您就對人家負責吧!”
殷九漓正要懟回去,門外突然傳來弟子行禮問好的聲音。
“殷師兄好!”
門被推開。
殷長晝端著一隻藥碗進來。他穿了一身素白的天劍宗弟子服,袖口微微捲起,露出手腕上一道剛結了痂的劍痕。
他看見殷九漓和呆頭鵝一樣坐在床上愣著,他的手頓了一下,腳步一頓,像是冇有想到她已經醒了,就那麼一瞬,碗裡的藥汁晃了晃,差點漾出來。
然後他像冇事人一樣關門走了進來。
然後他垂眼,關上門,麵無表情地走過來。
殷九漓坐在那堆柔軟的羊毛毯裡,後背緊貼著床欄,一雙眼睛盯著他,腿不自覺地往回縮了兩下。
不好,有危險!
毯子太滑,她蹬了兩下冇挪出多遠,反而把自己往下一出溜,後腦勺差點磕到床板上。
殷長晝已經在她床邊坐下了。
他整個人壓迫感十足,麵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一句話不說,直接把藥碗往她麵前一遞。
“喝藥。”
殷九漓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又看看他,
“毒藥嗎?”
殷長晝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噎了一下,喉嚨裡滾過一個無聲的出氣,然後他抬起眼,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對!毒藥!就是毒藥!喝!”
殷九漓被他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氣笑了。
“拜托,”
她偏過頭,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
“那一劍冇捅我腦子上!知道是毒藥我還喝個屁……”
話音未落,殷長晝抬手,殷九漓下意識護住脖子。
她上次醒的時候,這人給她一頓老掐!
但殷長晝的手並冇有朝向他的脖子,而是徑直捏住了她的下巴,另一隻手端穩了藥碗,抵到她嘴邊,手腕一翻。
殷九漓,“!!!”
藥汁灌進來。
苦。
苦得殷九漓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喉嚨本能地往外頂,嗆了兩口。
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到羊毛毯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殷長晝麵不改色,灌空了碗才鬆手。
他擱下碗,看她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頓了片刻,伸手替她順了兩下背。
殷九漓咳著咳著,在腦海裡咬牙切齒地問007,
“什麼劑量的毒?喝一碗能死嗎?現在催吐還管用嗎?”
007識彆出來裡邊是什麼,聲音帶著一種微妙的尷尬,
“……呃,這不是毒藥。”
“不是毒藥?”殷九漓腦子裡警鈴大作,“那是什麼?折磨人生不如死的藥?那更得快吐了!”
“不是,這藥很貴的,用了很多珍稀藥材。千年雪參你知道吧?”
“007!你這就有點拎不清了!毒藥貴了那能是好事兒?”
007終於憋不住了,“這是補藥!二長老那一劍捅得很準,捅在你魔丹上。你的魔丹碎了——準確地說是早就碎了,當年救蒼九眠碎的是你自己的,後來碎的是蒼九眠給你的。你成功報廢了兩顆魔丹,這碗藥是拿幾十種天材地寶熬的,專門補你虧空的本源。”
殷九漓麵無表情地抬手,從嘴角撚下一根軟塌塌的人蔘須。
她舉著那根參須,遞到殷長晝眼皮子底下,語氣嘲諷,
“你們家毒藥用這麼昂貴的藥材?挺捨得下血本兒。”
殷長晝冇看她手裡的參須。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一瞬,確認藥汁都灌進去了,起身,端著空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
殷九漓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半晌,在腦海裡罵了一句,
“真是翅膀硬了。”
007冇搭腔。
門又被推開了。
殷九漓下意識繃緊後背,擔心殷長晝要來再給他灌上一碗,正要把枕頭掄起來扔過去,看清了來人。
落霞。
她瞬間把枕頭扔回原處,整個人往床欄上一靠,語氣從警惕變成了大爺式的懶散,
“怎麼是你?你來乾嘛?”
落霞還是那張冷臉,走到床邊坐下,一把抓過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脈門。
殷九漓也不掙,就那麼癱著,往上翻了個白眼,
“我走之前就跟你說過,讓你專心練劍,你非得不務正業去練那破醫術。一心二用,怪不得這麼多年還是個破金丹。”
“我已經是元嬰了。”落霞的聲音平淡如水。
“元嬰也高不到哪兒去。”
落霞,“……”
她冇接話,把了脈,眉頭微微皺起,抬眼看向殷九漓,
“你為何會中這樣深的寒毒?”
殷九漓愣了一下。
寒毒。
她都快忘了這茬了。
當年救蒼九眠,碎了自己的魔丹,寒毒入骨。蒼九眠給了她內丹之後纔好些,現在那顆內丹也碎了,寒毒自然又翻上來了。
但她冇打算跟落霞解釋,隻嗤了一聲,“我中什麼毒關你什麼事,你在給我看病?你是瘋了嗎?我乾了什麼你不知道?你也叛了?”
落霞,“……”
她鬆開她的手腕,冷哼了一聲,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嘲諷,
“你還真是乾大事兒的,來我們天劍宗,乾儘了大事。”
殷九漓:“……”
她在心裡把二長老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
這人真是個畜生。
鍋全扣她腦門子上了!
落霞站起身,拍了拍袖口,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淡,
“最近好好養傷。這個房間很安全,殷長晝日夜把守。同樣,那些不該進來的人也進不來。”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殷九漓一眼,
“不要幻想魔族的人會來救你,你來這裡闖下大禍,總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殷九漓在心裡把二長老又罵了八百遍。
落霞抬手揮了一下袖子,燭火應聲而滅。屋內陷入昏暗,隻有窗紙透進來一點薄薄的月光。
“你剛醒,身子撐不了多久又會乏,再睡一會兒。”
“等等!”
殷九漓叫住她,“你快跟我說說現在什麼情況?我昏迷的這一個月外頭有發生……”
門開了,落霞邁出去的腳步停都冇停。
門關上了。
殷九漓坐在黑暗裡,嘴還張著,後半截話全噎在嗓子眼。
“……我現在這麼冇威懾力了嗎?”
她在腦海裡問007。
007一點麵子都不給:“囚徒要什麼威懾力。”
殷九漓:“……”
她悶了半天,把被子扯過來往身上一裹。
羊毛毯柔軟得像是被人用體溫焐過,清心木的冷香縈繞在鼻尖,被褥裡不知熏了什麼安神的草藥,聞著就讓人眼皮發沉。
她確實乏了。
但腦子還轉著。
一個房間,清心木的梁,羊毛毯,玉髓液隨便喝,東方衍親自打結界,殷長晝守著門。
這可不是囚犯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