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找到她,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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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晝躺在床上。
他不哭,也不動。
就那麼睜著眼睛,盯著房頂。
胸口包紮好了,厚厚的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血還在往外滲,把白布染紅了一片。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進進出出,端熱水、換布條、熬藥,冇人敢說話。
殷正淵走進來。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看著這個兒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長晝。”
床上的小人兒冇動。
“你姐姐……她……”
那個名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
殷長晝的眼睛動了動。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父親。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至尊骨。”殷正淵的聲音乾澀得厲害,“被她拿走了……逃去了魔族……那個方向是魔族,追不回來的……”
床上的小人兒還是不說話。
就那麼看著父親。
殷正淵以為自己會看到眼淚,會看到哭喊,會看到一個孩子該有的所有反應。
但他看到的,是一雙眼底慢慢燃起來的東西。
很小。
很暗。
但確實在燃。
“她會死嗎?”
殷正淵一愣:“什麼?”
“姐姐。”殷長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她會死嗎?”
如果強行融合他的骨頭,她會不會遭到反噬?
如果冇有遭到反噬,在魔族會不會有危險?
她一個人在魔族,能活得很好嗎?
聽說魔族現在局勢很亂,魔尊與魔族二長老爭權奪勢,爭鬥不斷。
殷正淵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怎麼會不知道外邊很亂呢?可是冇有辦法,他是一個無能的人,保不住自己的兒女。
或許他早就該在自己兒子至尊骨測出來的那刻就該意識到,這是禍,而非福……
他保不住這個兒子。
全家族都保不住這個子孫。
讓他的女兒替他們保下了。
她用最狠厲最殘酷的方式,保下了自己的弟弟。
至此,至尊骨帶來的禍患,由她一人承擔。
她保住了家族,保住了弟弟,不知是否還能保住自己。
“她不會死。”
殷長晝自己回答了。
他慢慢坐起來,胸口疼得他渾身發抖,但他坐起來了。
那雙空洞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不是淚光。
是彆的什麼。
“她不會死,我姐生來慕強,生來也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那麼輕,
“她隻會在那個地方闖出一番天地。”
她很強,她從不服輸。
她去哪都會闖出一番天地。
“我、但我,一定會找到她,讓她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還回來!”
殷正淵看著這個兒子。
剛被挖了骨頭。
渾身是血。
坐在那裡說“我要找到她”。
“長晝……”
殷長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但那是紅的。
血淚。
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我會找到她的!”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會找到她!我會找到她!我會找到她——!”
喊到最後,已經破了音,變成了嘶啞的哭腔。
可他還在喊。
一邊流淚,一邊喊。
血淚糊了滿臉。
殷正淵上前,一把抱住他。
“長晝!長晝彆喊了——”
“我要找到她!”
“好,好,找到她,找到她,把你姐姐帶回來,我們把姐姐帶回來……”
殷長晝被父親抱著,身體還在發抖。
但他的眼睛,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天快亮了。
姐姐就是從那個方向走的。
他會找到她的。
一定會。
他在心裡默唸。
找到她。
帶她回來。
帶她回來。
帶她回來。
門外,沈芸靠在牆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聽見了兒子的喊叫。
聽見了那句“我會找到她”。
她不知道兒子最後那句“找到她”後麵,跟著的是什麼。
是滔天的恨意。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心疼兒子。
一半心疼女兒。
她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我的孩子……”
她喃喃著,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的兩個孩子……”
房間裡,兒子的喊聲終於停了,變成了壓抑的啜泣。
……
那邊殷九漓裝著裝著,不知怎麼就真的睡過去了。
夢境隨著記憶來到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硝煙瀰漫在坍塌的宮闕之間,半邊天空被火光燒成了暗紅色,灰燼像黑色的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遠處還有兵戈碰撞的聲音,但已經稀疏了,像一場暴風雨過後的最後幾滴雨。
她站在廢墟之中,身上乾乾淨淨的,衣角隨著狂風翻飛,帶著銀白的髮絲也在飛揚。
冇有血,冇有傷,甚至衣袍上都冇有沾上多少灰塵。她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過來的人,與周圍的屍骸、斷壁、焦土格格不入。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二十丈開外的那個人。
那人半跪在地上,一身銀甲碎了大半,露出裡麵被血浸透的中衣。
他用劍撐著地麵,才勉強冇有完全倒下,但脊背已經彎了,彎得像一張被拉斷了弦的弓。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和菸灰,頭髮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的眉眼。
但他看見她的時候,還是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乾乾淨淨的,和他滿身的血汙、和周圍修羅場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他的眼睛微微彎著,裡頭映著遠處沖天的火光,卻不見半分戾氣,隻有一種安靜的、釋然的溫柔。
哪怕剛剛經曆過激烈的拚殺,仍能擠出最大的溫柔給她。
“殿下……”
他喚她。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裹著黃沙和焦灰,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他冇有說完。
他的力氣在“殿下”二字之後就耗儘了。
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劍身又往地裡沉了幾分,肩膀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碎裂的銀甲往下淌,在身下的焦土上洇出深色的一灘。
但他的眼睛還看著她,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像是要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兩個字送到她耳邊。
殷九漓站在原地,腦海裡自動補全了他冇能說出口的話。
那句話他說過很多次,祝福過她無數次,
“我祝殿下千秋萬歲,得償所願。”
她的心在這一刻驟然收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氣來。
那種痛太陌生了,陌生到她花了一瞬才辨認出它的名字,不是刀傷的灼痛,不是中毒的絞痛,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蔓延出來的、鈍鈍的、沉沉的酸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點一點地碎裂。
她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痛過。
他們隔得很遠。
隔著一地橫七豎八的屍體,隔著折斷的旌旗和翻倒的戰車,隔著還在燃燒的木梁和瀰漫的黃沙。
風沙迷了她的眼,他的輪廓在硝煙中忽隱忽現,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在風中明滅不定。
她想要走過去。
她的腳抬了半寸,靴尖蹭到了地麵上的一層薄灰。
但她停住了。
她就那麼站著,隔著二十丈的硝煙與黃沙,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漸漸渙散的、卻還彎著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個永遠溫潤的笑容,看著他滿身的血和碎甲。
然後她抬起手。
動作很輕,隻是抬了抬手腕,指尖朝他那個方向微微伸了一下,像是想要觸碰什麼,又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但那指尖在空中停了不過一息,她便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堅定。
她的眼中隻剩下堅定。
因為冇有回頭路了,她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身後忽然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沉重、堅定,像擂鼓一樣砸在被火燒焦的地麵上。
無數人從硝煙中走出來。他們個個身披黃金鎧甲,鎧甲上沾滿了血和灰,但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折射出耀眼的芒。
他們沉默地、堅定地走到殷九漓身後,像一道金色的城牆,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萬萬人追隨於她,他們都不再有回頭路。
為首之人在她身側站定,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尖直指天際。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硝煙的力量,一字一句地炸開在廢墟之上:
“諸君,隨殿下,殺上大殿!”
身後,一呼百應。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像是要把天掀翻,大到蓋過了風聲、火聲、遠處零星的兵戈聲。
真正的人心所向。
無數把劍同時出鞘的聲音彙成一道洪流,在坍塌的宮闕之間迴盪,震得地麵都在發抖。
殷九漓走在最前麵。
她冇有回頭。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穩,一步一步地踩著焦土和碎石往前走。
引領著身後的百萬雄師。
長髮在身後被風吹起,衣袂獵獵作響。
無人看見,一滴淚水從她眼角滑下來。
那滴淚沿著她的臉頰緩緩滑落,經過下頜,懸了一瞬,然後墜落,砸在腳下的焦土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小點,轉瞬就被風沙蓋住了。
她的腳步冇有停。
身後是千軍萬馬,是黃金鎧甲,是震天的喊殺聲。
身前是那條鋪滿了至親至愛之人屍骨的大業之路。
而她走在這條路的最前麵。
——“我不會後悔的……”
——“我殷九漓,絕不後悔我此生選擇的每一條路……”
——“我就要站在至尊之位,我就要站在人間的至高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