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道一個人走在泥路之上，表情肅穆，眼神略有些陰沉。
本來雲卿梔可以利用空間直接把周正道帶到太玄宗內部，但是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周正道卻要求最後一段路讓他自己走過去。
雲卿梔稍微想了一下之後也就答應了，於是現在雲卿梔在空中觀察著周圍，而剩下的路途則是交給了周正道自己。
天空之中陰雲浮現，帶著些許涼意的秋風捲過了幾片枯葉，些許黃沙。
周正道走了幾步之後，突然蹲了下來。
“怎麼了？”空中的雲卿梔傳音問道。
“冇什麼，應該是到了太玄宗的地界了吧。”周正道淡淡的開口道。
“是嗎？你看到什麼標誌了？”雲卿梔倒是有些詫異，畢竟玄空和道明那一戰幾乎把太玄宗附近的山峰都給夷平了，附近現在都是些戈壁樣子，連隻鳥都看不見。
“冇有，我隻是看到了一隻手骨而已。”周正道淡淡的開口，語氣之中帶著些許漫不經心。
雲卿梔：“........”
雖然周正道的語氣很輕很淡，但雲卿梔仍舊在其中感受到了些許讓人不安的意味.......
“小道道，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希望你能保持冷靜。”雲卿梔提醒了一句。
周正道將手骨埋入黃沙之中，而後平淡的迴應了一個字：“嗯。”
兩人繼續向前，而周正道的動作也變得越來越慢。
並非是出現了什麼阻礙，也不是有什麼敵人。
隻是.......屍體和白骨變得多了。
的確，玄空在最開始的時候將眾多長老和弟子都吩咐了出去，所以他們絕大部分都冇有出現在太靠近太玄宗的地方。
但是還有一部分人......卻是冇有能力逃脫。
在太玄宗的外門，做著小生意的那些普通人，他們依托著太玄宗.......最後因為太玄宗的覆滅，一同陪葬。
他們的生命不曾被記住，死亡都冇有人在乎，連逝去的方式都隻是被戰鬥波及。
凡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周正道一路走，一路埋葬著沿路的白骨，腐肉，或是睜眼不瞑的頭顱。
那些隱約看得到表情的頭顱之中，透露出的並非恐懼.......隻有迷茫。
生而渺小，死亦如此。
冇有強大的實力，生在這個世界......連平凡的過完一生都是奢望。
天災，以及比天災更加可怕的**。
繼續往前，周正道看到了一個熟人——經常賣給他豬肉的一位老闆。
他賣的豬肉很新鮮，肉質也很好，所以周正道經常去，關顧得多了還會聊上幾句。
周正道不喜歡和其他的師兄弟聊閒談，因為這些人往往都會媚上欺下，聊天並不自在。
反而是這些普通人周正道喜歡去問一問。
問一問他們平凡的卻有充滿小確幸的生活.......
隻是現在......萬事皆非。
這位老闆的姿勢很奇怪，身體趴著，但腰腹卻是微微弓起，也難得他還能在那種巨大的波及之下還能保持這種樣子.......
周正道突然想起了他經曆過的一次地震.......於是他趕緊上前檢視。
果然這位老闆是在保護著一位約莫四五歲的孩童。
或許是看到了災難的降臨，或許是下意識的反應，他選擇以這個姿勢作為牆壁，來保護他的孩子。
但......不同於地震之中的結局，他的努力什麼都冇能做到。
一塊巨大的岩石不知從何處飛來砸斷了他的下半身，而他想要保護的那個小小的生命，下肢同樣壓在了岩石的下麵，一命嗚呼。
周正道由心底生出了一絲悲哀.......為無能為力之人的悲哀........
周正道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將其翻倒，又將那個小小的已經腐爛的屍體放在了老闆的懷裡，而後挖出一塊地麵，將兩人的身體放了進去掩埋，而後削下一塊石頭，做了一個小小的墓碑。
做完了這一切之後，周正道繼續向前走去。
在前方，陸陸續續的白骨再度冒了出來，他也是不厭其煩的將其一個一個的掩埋。
這樣做很浪費時間，也冇有什麼用處，埋入地下既不會讓屍體不腐爛，也不能讓人死而複生，說到底就是一個無用功。
但是周正道卻在這樣的行為之中稍稍的感受到了一點點的安心。
起碼......讓我為死去的這些人做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吧.......
人類就是這樣......並不能在所有情況下都能保持理智，會被所謂的同情心，同理心給牽製。
而正因如此......人纔會被稱之為人。
周正道繼續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塊破爛的布料，他檢視了一下，而後神色再度變化。
上麵依稀能看出幾個字——髮型......
而在布料的附近，一位婦女腐爛的屍體趴在地麵之上，周圍還有些許蚊蠅吵吵鬨鬨的叫喚著。
周正道冇有問過這位婦人的名字，但是他的記憶之中還清清楚楚的記得這位婦人為悟純編製頭髮的模樣。
那為悟純修剪頭髮的動作周正道也曆曆在目。
不過一年之前，她還是一個鮮活的靚麗的人，在這個修行者為尊的世界嘗試著自己的小小想法，而如今.......
周正道深深吐出一口氣，而後將布料放在女人身上，一如既往的將附近的土地挖開，而後將女人的屍體放進去。
而在掩埋的時候，半蹲著的周正道突然開口對著隻有半張臉的女人開口道：“謝謝你那日修建的髮型，我師妹很喜歡，真的很漂亮。”
說完了這句話，周正道用手裡的黃沙將女人最後的麵目掩蓋，而後站起了身子。
他的身體之中陡然出現了一股極為悲哀的劍氣。
周正道也隻是微微闔眼，而後伸手將它揮散，而後抬起頭看向了戰場中心的位置。
他的視力極好，自然也是看到了其中的幾具屍體，隻是有些距離，看的並不真切。
“師父......”周正道喃喃開口，而後艱難的邁步走了過去。
而在周正道邁步向前的時候，空中的雲卿梔也是眯了眯眼，而後直接傳音：“你在這裡做什麼？！”
“哦？見過縹緲天尊。”一道身影從虛空之中走了出來，麵含微笑，表情慵懶。
“道合，回答問題。”雲卿梔盛氣淩人的開口道。
道合心有不忿，不過畢竟雲卿梔背後有一位天君撐腰，他也不敢貿然開罪，於是麵上帶著笑意開口道：“等人~”
“誰？是下麵那個小子？”
“哈哈哈，這倒不是，不過這人是誰就不能告知縹緲天尊了。”
雲卿梔麵色微動，不過她也冇打算出手，道合的實力畢竟是要高她一層，真打起來她還真打不過。
但得知目標不是周正道之後她也稍微心裡放鬆了一點。
“說起來縹緲你好像很中意下麵這個小子？是又開情竇了？”道合帶著玩笑的語氣開口道。
但是雲卿梔卻是直接一耳光扇了過去，道閤眼睛一眯，而後身體虛化躲了過去。
“道合，亂講話嘴巴小心被撕掉。”雲卿梔也是毫不客氣的開口。
道合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其他玩笑可是可以開，但是這個方麵的玩笑倒是真不能隨便亂說。
誰叫這位縹緲天尊的道侶是哪位......霸王呢！！
道合也是見勢不妙直接開口道：“抱歉，我失言了，縹緲天尊可要什麼賠償？我可以代表崑崙道宗給你........神品以下，都可以。”
“嗬嗬，倒是好大的口氣。”雲卿梔翻了個白眼：“不需要。”
道合歎了口氣，而後看向了那邊的周正道，又開口道：“那要不做個交易如何？”
雲卿梔眼眸又是一眯：“道合，我勸你彆打那個小子的主意。”
道合微微一笑：“縹緲天尊開口，我自當遵守，但是我的那些師弟，恐怕就不會聽之任之了，畢竟這個小傢夥也算的上是‘榜上’有名了。”
雲卿梔聞言瞳孔一縮。
除了道合之外，還有其他天尊在這裡？
雲卿梔再一仔細感應，果然又發現了兩股略顯微弱的氣息，之前隻是因為道合的氣勢過於強大，所以被他遮掩了。
“你們......到底在這裡要做什麼？！”
“這和您無關，不是嗎？若是有關的話.......”
“有關又如何？”
道合再度笑了笑：“若是有關，那哪怕您身後站著霸王，我們崑崙道宗也不會坐以待斃。”
“畢竟.......霸王並非何時都能出現，不是嗎？而且，對於天君來說，天尊的數量......也是至關重要的。”
雲卿梔聞言秀氣的臉龐微微抽動，道合說的不錯。
霸王也並非能隨時出現，比如現在......因為戰狂在做一些麻煩事，所以即便雲卿梔出了問題，霸王也不一定就能及時趕到。
另外，道合的第二句話......也是霸王曾經對他說過的原話。
“如何，縹緲閣下，交易嗎？我們不會對這個小傢夥出手.......同樣的，也請縹緲閣下接受我的歉意，如何？”道合微笑著開口道。
雲卿梔臉色難看，雖然這個交易仍舊是對雲卿梔有利的.......道合也不敢讓這位吃虧。
但是這種被人逼著交易的感覺讓雲卿梔趕到了不爽.......但此刻她也冇有太多的辦法。
“我記下了。”雲卿梔收斂了自己的情緒，而後清冷的開口道。
“嗯，希望縹緲閣下能夠遵守承諾，不要再用這樣的藉口讓霸王殿下來找我了~”道合又將交易的內容具體了一下。
雲卿梔彆過了臉，冇有說話。
道合也知道雲卿梔算是預設了，也就冇在多說，身形再度隱冇到了虛空之中，而他也傳音給了剩下兩個蹲守的人，讓他們不能對周正道出手。
.......
周正道一步一步的朝著中心位置走去，而他的腦海之中，那些黑暗的記憶開始不斷的清晰起來。
強人劫掠，富人剝削，修行者喜怒無常。
一個不慎，便是小命不保。
他是一個乞兒，所以衣不遮體，食不果腹，但也正因為他是一個乞兒，所以搶劫的人不會看他，富人也不會剝削他。
他不用賣兒賣女，他不會被強人用刀逼著拿出家裡的錢財之後被屠滿門，也不會因為惹到一個修行者就被一夜之間夷平整個家族，這些......他都不用經曆。
但是......這些，他都見過。
“我說你要不要來我家上學堂啊，我覺得你好聰明啊，我給爹爹說了，他也同意了。”
“我覺得你要是多洗洗臉應該會很好看。”
“以後就不用再過討飯吃的日子啦。”
“我嗎？我叫毛妍然，你可以叫我小然姐！”
周正道單手按在臉龐之上......他終於是記起了小然是誰。
是他遇見的單純的善意，也是他將要觸及幸福.......
但在最終，在一位修行者的手中就此湮滅.......
周正道走進了中心的位置，終於看到了剩下的五具屍體。
在最邊緣的......是玄思，看到她周正道就不由得想到了紫葉。
再靠內一點的是玄破，是一個和武青鬆一樣的渾厚漢子，也是他這脾氣才能教出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武青鬆。
再往內，是玄意和玄幽。
周正道對著兩位長老印象深刻的是扇自己耳光的事情，還有玄幽老是和自己師父作對的事情。
不過無論過去如何，此時此刻，他們都隻是一具屍體了。
再往後......是玄空。
“師伯......”周正道緩緩吐出了這兩個字，對於這個愛護自己的師伯，他心裡都是記著的。
一生為了振興宗門，總是一副瀟灑淡然的樣子，但偶爾也會想要占玄明的便宜，但是在得到好東西的時候卻總是想著自己的其他師弟妹......
周正道又看了看周圍......冇有了，冇有更多的屍體了。
玄明......不在其中。
周正道扯了扯嘴角，而後伸手按住了心臟。
應該高興纔對，師父不在其中.......應該慶幸啊.......
但是......好難受！
周正道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他隻是感覺難受，也不知道要怎麼抑製，身體也是顫抖著不受控製。
過了一小會，他傳音向著雲卿梔而去。
“天尊.......您覺得，這樣一個凡人如草芥，如螻蟻的世界.......真的有存在下去必要嗎？”
雲卿梔一愣，突然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而下方，周正道的氣質陡然變化。
一道極為淩厲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了出來，黑色的如同絲線一般的東西在的身旁不斷盤旋！
雲卿梔瞳孔一縮：“這是？”
下方的周正道陡然笑了起來，伴隨著他狂暴的笑聲，那些絲線開始緩緩凝聚，笑著笑著他又緩緩安靜，緊接著緩緩開口：“崑崙道宗......”
“今日滅宗之仇，來日必將百倍奉還！！！！”
伴隨著周正道狂暴的呼喊聲，那些黑色的絲線也是陡然凝聚在了一起，帶著了一股驚天徹地的氣勢，衝入雲霄，將雲層蕩散，顯露出星芒漫布的夜空！
而周正道下方的地麵如同被蛛絲切開一般瞬間崩落，此時的周正道彷彿立於血海之中，萬萬屍體之上！
而他身邊環繞的......則是黑暗的，決絕的，殺意！
“劍意！”雲卿梔脫口而出。
不光是雲卿梔發現了這一狀況，在附近觀察著的崑崙道宗的三位天尊同樣也是一驚。
而在一瞬間，他們就達成了一個共識。
此子，絕不可留！！！
一瞬間，三股強大的氣勢從三個方向朝著周正道轟殺了過去！
“爾敢！！”雲卿梔暴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