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黑。
翻滾的烏雲一層接一層壓在頭上,遮住天、遮住光,又要下雨了,先帝駕崩後總在下雨。
古北口被攻破的訊息是前天夜裡傳回順京的,彼時譽王還跪在靈前,尚且不知道等待著他的將是什麼。
燕山在暴雨將至下陷入黑暗,山下鮑丘水暴漲,奔騰如入海河流,不停發出隆隆的咆哮聲。
“殿下,危素忌川沿鮑丘水南下,就要到密雲了。”
赫連昭就在密雲,但此刻他叫楚珩,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神秘宗室。神樞營和五軍營近萬人都在他的手裡,距離順京不到三百裡,進可殺敵、退可攻城,譽王在詔書上落印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但他彆無選擇,父親死得太突然了,他的封地遠在千裡之外,危素和忌川的聯軍兵臨城下,他此刻能信任和依靠的隻有楚鳴珂。
楚鳴珂冇有告訴他赫連昭究竟是誰,但他猜得到,他知道楚珩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也知道楚鳴珂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他在四衛營的保護下登上城樓,眯著眼睛望向北方,城外的天地蒼莽而寂靜,不聞人聲,也不見鳥雀。
但他彷彿能聽見馬蹄聲,隆隆如雷,從天而降劈開了古北口,直撲順京。
馬蹄聲確實在響,起初很遠,然後變近,越來越近。
這裡和草原不一樣,草原平坦遼闊,聲音能傳得很遠很遠,但此刻轟隆作響的行軍聲在燕山丘陵之間迴盪,數不清的戰馬在奔騰,狂聲如雷,撞擊著赫連昭的耳膜。
天早就該大亮了,但烏雲始終不肯散去,昏暗之中,所有人都握緊了武器,安靜地等待著敵軍的到來。
突然,臨近陘口的山林間傳來殺聲與呐喊,危素的軍隊順利迅速地過了山陘,未見伏擊,正是放鬆之時,驟然聽見殺聲,當即緊張起來,加快馬速向陘外衝去。
馬匹甫一出陘口便被拉起的絆馬索絆倒,危素士兵連人帶馬一起摔在地上,埋伏在陘口的軍隊當即撲上前去廝殺,想要將危素的前鋒部隊截殺於山陘之中。
但騷亂很快被平複,迅速冷靜下來的危素軍隊開始組織衝鋒,全副武裝的重騎兵率先殺出,撞開堵住陘口的人牆,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後續部隊在重騎兵的帶領下加速通過山陘,直撲燕山群峰之間的平原地帶,而於陘口伏擊的士兵早已做好必死準備,於拚殺之際丟擲火油,以身為餌,在陘口前點起一場轟然大火。
在前方開路的重騎兵刹那間渾身起火,受驚的馬不住掙紮,相互撞在一起,將身上的士兵甩開,帶著一身烈火橫衝直撞,不知撞翻、踏死了多少人馬。
火油燒儘後,烈火很快偃旗息鼓,待火熄滅,危素的軍隊再次發起衝鋒,踏著戰友已經化為焦炭的屍體衝入平原。
赫連昭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他穿著最不起眼的楚軍鎧甲,立馬陣前,看見陘口燃起沖天大火,而後火焰熄滅、敵軍衝出,帶著排山倒海之勢直奔他們而來。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詭異的熾熱和焦香,他抽出刀,一騎當先,率領身後三千神樞營精銳殺入敵陣。
雙方眨眼間殺在一起,猶如兩柄碰撞的利劍,赫連昭夾緊馬腹、雙手持刀,所過之處血肉橫飛,馬的血、人的血,混在一起澆在他的鎧甲上,又沿著縫隙濡濕裡衣,好熱、好燙。
他不顧一切地縱馬向前,濃鬱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經,慫恿著他向前、再向前,他獨自殺出一條血路,衝入中軍,不待對方回神便一刀斬落主將頭顱。
終於有人注意到他,口中發出驚恐的呼喊,難以置信地叫著他的名字。赫連昭在馬上喘息,陰沉的目光來回逡巡,又再次揮刀,殺向那些呼喚他名字的故時戰友。
他也認出他們了,那是汗王的親衛,他們一起飲過酒、吃過肉,但每一個赫連昭不在的夜晚,他們又聚在一起,議論他的來曆、嘲笑他的出身。
他本來就是一頭狼,生於天地、了無牽掛,獨自在荒原上遊蕩,尋找著另一頭與他同樣被拋棄的猛獸。除此之外,冇有任何人、任何東西可以讓他駐足。
他們廝殺在一起,刀和刀相撞,金鐵交鳴聲在耳邊狂響,雙手早已鮮血淋漓。但他不在乎,他不怕痛、不怕死,血讓他興奮,這頭狼咬住獵物就絕不會鬆口。
在保護中連連後退的汗王覺察到了危險,他拉開弓,瞄準這頭背叛主人的猛獸。
飛箭射出,穿透鎧甲戳進骨頭,風聲裡混著脆響,赫連昭被那一箭射下馬,摔在地上,又很快將箭斬斷,連殺幾人後衝回馬旁。
亂刀砍在他的鎧甲上,留下白印、留下血跡,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他在獵場裡被當作獵物圍困,人人都想取他的性命。但活下來的永遠是他,赫連昭迎著狂風大笑,血從齒間流出來,滴在地上,他緊握著刀,又殺兩人,直至聽見風中傳來鏗鏘有力的鳴金聲。
他回頭望去,看見軍旗在風中飄揚,終於追上來的士兵衝開包圍圈將他搶出,保護他向後撤退。赫連昭在馬上回首,汗王仍在軍中,看不清臉,卻仍能感受到箭鏃的鋒芒。
我要殺了他。赫連昭想到,我一定要殺了他。
神樞營不過三千騎兵,縱能以一當百,此刻麵對越來越多的敵軍也隻能暫時撤離,且戰且退間,楚軍的騎兵開始後撤,唯有赫連昭勒馬轉頭,孤身一人向後奔去。
“督主,他們開始後撤了——不對!有人調了頭……是赫連昭!”
楚鳴珂推開戚均卓,搶下他手中的千裡鏡,直到那匹金色戰馬出現在視線裡時猝然道:“燒山!將藏在林子裡的忌川人逼出來。”
戚均卓一驚,忙道:“危素軍隊如今佔領上風,此刻燒山,恐怕是——”
“我叫你燒山!”楚鳴珂厲聲大喝,戚均卓不敢違拗,忙拉弓射出一支鳴鏑,片刻後,火在山間蔓延,受到潮氣阻攔後泛起滾滾濃煙,順著北風南下,嗆人的煙霧立刻瀰漫開來。
不多時,山中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其中夾雜著忌川人慌張的叫喊,埋伏在此的忌川軍隊被烈火與濃煙逼得無處藏身,不得不衝下山去,湧入平原。
戰場上的危素軍隊見狀,還以為是埋伏的楚軍,當即調轉槍頭,放棄了不停後撤的神樞營殘兵,反撲而去。待到發現是友軍時,神樞營騎兵早已退至安全地帶,取而代之的是數不清的弓弩兵。
雙方此時已拉開距離,本該即刻放箭,但出戰時譽王下了死令,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護衛赫連昭平安,弓絃聲滿,卻無人敢放箭,軍中一時之間死寂如潮,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危素和忌川的軍隊在混亂中回合,最前方的圖歡似乎已經能看見那座如明珠般鑲嵌在燕山群峰之間的順京城,他催馬向前,手中的刀泛著利光,仿若黑暗中的一點盈盈炬火。
“衝過去!這是最後的防線,順京城裡有取之不儘的美酒、用之不竭的財富,越過他們,我們的女人和孩子就不用再受饑寒之苦!”
隆隆如雷的馬蹄聲再次響起,全速靠近,最前排的弓弩兵握著重弓和重弩,一再握緊,緊張得手心都冒汗。
燕山之上,戰場的最高處,在一片死寂之中,沉默許久的楚鳴珂終於開口:“均卓。”
站在他身後的戚均卓應了一聲。
“再放一支箭,讓上遊的人把堤壩炸開。”
他的聲音冷靜到冇有一絲起伏,冷靜到讓戚均卓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可二殿……赫連將軍還在……”
戚均卓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楚鳴珂冷若冰霜的臉,片刻後,才聽見他繼續說:“不用管他。讓他們決口,把水放下來。”
“督主,敵軍還未行至拐角處,”譽王的命令言猶在耳,戚均卓還在猶豫,“是否需要再……”
拿著千裡鏡的楚鳴珂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玄鐵重弓,朝著古北口的方向射出第二支鳴鏑。
尖嘯聲響徹燕山群峰,片刻後,遠方傳來一聲轟隆巨響,緊接著,自古北口起,沿鮑丘水一路向南皆響起令人頭皮發麻的恐怖震動聲,彷彿山陵崩塌、狂海巨嘯,群山在大地之上顫抖,樹木一棵接一棵倒下,順著山勢滾落,轟然砸入戰場。
“走、走山了——走山了!”
“不是走山……是水……是水!”
恐懼的尖叫聲在平原上迴盪,又很快被隆隆狂響淹冇,鮑丘水在連日暴雨下猛漲,如今河水決口而出,咆哮著衝開水道,裹挾著排山倒海之勢湧入戰場。
奔騰的河水鋪天蓋地而來,聯軍陣腳大亂,慌亂地想要逃離,又在頃刻間被河水吞噬,戰馬受了驚,自相踐踏起來,在一陣兵荒馬亂之中,聯軍逃的逃、死的死,為了活命隻能不停向前奔去。
赫連昭被裹挾在慌亂的軍陣中向前衝,他在馬上喘息,身上的楚軍鎧甲早已不知所蹤,他扔掉頭盔,露出危素人戰時常見的編髮,然後胡亂從身邊的屍體上扒下皮甲,縱馬前去——
“督主,找不到赫連將軍……找不到……”
戚均卓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地呢喃,楚鳴珂始終波瀾不驚,唯有手中不停勒緊的舊抹額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良久,他放下玄鐵重弓,轉身向山下而去:“你守在這裡,等他們進入射程,就叫神機營開炮。”
“可赫連將軍……”
“我會去找他,如果回不來,我就和他一起死。”
楚鳴珂聲音冷厲,頭也不回,快步離去:“但這場仗一定要贏,我要在順京城外,殺了圖歡。”
滾滾而來的河水狂奔許久才終於停歇,水麵上漂著血與屍體,斷肢在渾濁的河水中沉浮,圖歡在混亂之中嘔出帶血的水,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個被衝到身邊的年輕士兵,將他拎到馬上。
小兵恐懼得渾身都在顫抖,圖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孩子,彆怕。握緊你的刀,跟在後麵,年幼的小狼必須學會戰鬥。”
緩過來的聯軍再次集結,隻因他們已冇有退路,必須背水一戰,很快,數不清的殘兵形成多股部隊,開始接連發動衝鋒。
遠方山頭響起一聲狂嘯,最後一支鳴鏑閃爍著寒芒飛來,最前方的弩兵扣下機栝,精鋼箭破風而出,接連穿透幾個重騎兵,深深釘入地麵。
箭雨從天而降,烏雲之下,鋒銳的箭矢籠罩了整片戰場,迎麵衝來的騎兵已退無可退,紛紛舉起手中盾牌擋住箭雨,不顧一切地向前衝鋒。
近了,很近了。
第一匹馬衝入射程時,藏於盾牆之後的紅衣大炮發出響徹天地的炮響,滾燙的炮彈沖天而降,將地麵炸出一個大坑,沙土飛石四濺而去,比火銃的子彈還要凶猛,眨眼間便砸開甲冑、貫穿頭顱。
炮火聲接連響起,戰場之上煙霧瀰漫,弩兵趁機架弩,卻在眯眼的沙塵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迷眼的硝煙中傳來狼嘯,弩兵還冇來得及抬頭便被一刀斬首,滾圓的頭顱掉在地上,死不瞑目。
兩翼騎兵避開了紅衣大炮接連噴出的怒火,分散衝入,重騎兵恐怖如戰車,輕而易舉地將最前方的盾兵撞開,持刀揮砍,渾身浴血。
圖歡衝在最前麵,炮火倒映在他如湖泊的藍色眼睛裡,這頭蒼老的狼從未停止狩獵與征伐,日複一日地率領他的狼群在草原上賓士。
楚軍緊急後撤,但人跑不過馬,才逃出一兩步便被追上殺死,騎兵悍不畏死,一路猛衝,突然,後方又有軍隊衝來,卻不再是友軍。
那支軍隊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戰場之上,涉水而來,眨眼便殺入後方。
有人認出了他們的鎧甲,在一陣紛亂中發出驚恐地大叫:“是玉麟邊騎……是玉麟邊騎!是單——”
話音未落,那士兵便被一劍穿喉而死,楚鳴珂策馬狂奔,見人就殺,如一柄利劍,毫無顧忌地刺入忌川軍陣,直撲圖歡。
消失多年的玉麟邊騎幽然現身,二十年前的夢魘再度降臨,讓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個震懾北地的名字。
原本撤退的神樞營開始反撲,殺聲越來越近,危素與忌川的軍隊瞬間慌亂起來,圖歡被撞落馬下,迅速斬死兩人。
他滿頭鮮血,眼前模糊,不停揮舞著手中的刀胡亂砍殺,烏雲之間傳來雷聲,電蛇劈落山間,狼的直覺讓他轉身,好像一眼就望見了二十六年前。
也是這支軍隊,也是在這樣一個烏雲翻湧的白晝,單牧川和玉麟邊騎衝出雁門關、踏過臚朐河,奔向他的王庭——
單牧川已經死了十八年,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在死後的十八年裡仍舊威懾他的敵人?
回憶在圖歡的心中滋生出罕見的恐懼,握刀的手開始發抖,他看見親衛朝自己衝來,渾身是血,大叫道:“太師!赫連禎已經死了,危素人亂成一團,快隨我往西撤——”
往西撤?為什麼要往西撤?他還冇輸,他還有一支軍隊,就在古北口——
“有一支邊軍繞過了大同,和古北口周圍的楚軍裡應外合,我們的軍隊已經——”
一支箭攜風射來,將親衛穿喉,血濺在圖歡的臉上,他看見一人立於馬上,維持著拉弓的姿勢,目如鷹隼,緊盯著他。
恍然之間,他好像看見了單牧川,那個令整個北地恐懼的屠狼獵手、那個已經死了十八年的鬼魂,此刻正附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上,來和他打這最後一仗。
“來吧,”圖歡握緊了手中的刀,沉下眼睛,像頭蓄勢而起的狼,“玉麟邊騎的主將。”
劍風勢如破竹,他提刀去擋,卻在瞬間被撞翻,刀脫手飛出,圖歡狼狽地跌倒在地,又掙紮著爬起來。
“撿起你的刀。”來人說。
他的刀躺在地上,刃上是崎嶇不平的溝壑,像是草原儘頭綿延起伏的群山,他曾縱馬賓士奔去,用馬蹄丈量天與地的距離,就像一頭高傲的狼王,巡視自己的領土。
“這個天下終將是狼的天下,你擋不住我們!”
他撿起刀,口中爆發出困獸般的怒吼,竭力廝殺而去,刀劍撞在一起,震得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風在呼嘯,雷聲在頭頂轟響,帶著數萬英魂噴湧的怒火,在戰場上咆哮。
血浸濕了圖歡的右眼,視線在紅色裡變得模糊,他吃力地抵抗,在劇痛中後退,發麻的虎口滿是血,將他的刀柄染紅。
劍不停地落下,砸在他的刀上,鐺鐺、鐺鐺,那聲音好響,刺得他耳膜劇痛,他的刀滿是豁口,折斷的碎片從他的眼前飛過,倒映出他疲憊不堪的眉眼。
那柄瘋狂的劍砍在他身後的大纛上,一下、兩下,搖曳風中的狼旗轟然倒塌,不知砸死了多少人。
圖歡已無力再戰,千裡奔襲與平原交戰耗儘了他的精力,他的刀與他一樣不堪重負,終於在一片刺耳的聲音裡折斷,斜插在地上。
予兮讀家
死亡已經離他很近了。
又是這種感覺、又是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劍鋒高懸的那個瞬間,圖歡又想起二十六年前——他輸給了單牧川,但他冇死,如一頭受傷的狼般逃回山林深處,舔舐傷口,等待冰雪消融時捲土重來。
劍光將昏黑的戰場映得很亮,圖歡猝然張開雙臂,喉間發出瘋狂的大笑:“來吧,殺了我!即便你今日殺了我,我也永遠不會輸!狼神眷顧我們的土地,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我的兒子、孫子,還會像我一樣穿越山丹花海來到這裡,你攔不住我們!”
他扛起地上的大纛,凶猛的巨狼在狂風中咆哮:“哪怕今日將死,狼神也必將在冰雪消融之時重生!你殺不死我們,就算陰山化作平地、額爾古納乾涸、呼倫貝爾被黃沙掩埋,隻要狼旗還在天地的儘頭飄揚,我們終將捲土重來!”
“來啊!冰雪消融的時候、山丹花開的時候,我永遠在這裡等著你們!”懸頸之劍在雷聲中轟然而落,血將劍身染紅,天地間迴盪著泣血的怒吼,“玉麟邊騎英魂永鑄,我們的血肉就是長城,哪怕身負惡名、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會讓你們跨過長城一步!”
狼纛與胸骨一同被劈開,劍尖隨著心臟跳動,圖歡口鼻噴血,盯著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用儘最後的力氣問:“玉麟邊騎的主將……你叫、什麼名字?”
暴雨終於落下,打濕天地、打濕了戰場,將那張滿是血汙的臉沖刷乾淨,他摘下頭盔、脫掉鎧甲,任由雨水沖刷全身。
臨死之際,圖歡聽見他說:“單鳴珂。”
……
大楚建寧三十年春夏,危素忌川聯軍攻破古北口,沿鮑丘水南下,玉麟邊騎殘部阻敵於密雲,斬危素汗王赫連禎、忌川太師圖歡,將危素忌川殘軍驅離雁門關外七百裡。
是年夏,新帝登基,重查當年定遠侯謀逆一案,單氏一族與玉麟邊騎蒙冤十八年終得昭雪。
暮秋,雁門關。
沙塵為天空濛上土色,風很大,烏雲滾在天邊,正要歸家的男人等到了今天的最後一位客人。
客人穿著時興花樣的錦袍,頭戴寶冠、腰勒玉帶,隨手拎起竹筐裡的狗崽,問:“這個多少錢?”
見他身後的隨從已經掏出了錢袋,男人意識到這位客人或許是個富家子弟,忙衝他笑道:“一百文一隻。都是純血的獒犬,家裡的狗下了一窩,實在養不起了,纔拿出來賣。”
楚鳴珂示意付錢,身後卻突然伸出一隻手將那隻小狗提起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赫連昭摸了摸小狗的尾巴,笑著說:“換一隻,這是隻狼。”
男人當即臉色大變,想要辯解,但一塊碎銀已經送到了他的手裡,給錢的人示意快走,他便連連點頭,揹著筐裡剩下的小狗離開了。
“買頭狼做什麼?”巴掌大的狼崽被揪住後頸皮,不安地掙紮著,口中發出嗚嗚的叫聲,慌張地用爪子去抱赫連昭的手。
楚鳴珂把小狼接過來,逗了兩下,看著小狼吮吸他的手指,問:“馴服一頭狼需要多少年?”
“不知道。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四十年?”
雁門關外傳來隆隆的馬蹄聲,玉麟邊騎北巡歸來,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他們穿著肅然筆挺的精鐵黑甲,穿越席捲的狂沙,如壓地烏雲,滾滾而歸。那麵象征戰無不勝的軍旗在隊伍前方飄蕩,從山丹花盛開的地方開始,始終指引著他們的歸途。
“三十年也好、四十年也好,不管多少年,玉麟邊騎永遠都會在這裡。”
楚鳴珂抱著那隻小狼,望向身後的雁門關:“長城在,我們活;長城倒,我們死。”
二十六年前,一支軍隊從這裡出發,穿越呼倫貝爾、抵達臚朐河畔;二十六年後,一支軍隊回到這裡,在暴雨中披雲見日,馳向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