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順京城難得晴朗一夜,香火濃鬱,將靈濟宮背後的西廠籠罩,在銀輝皎皎下透露出幾分神聖的意味。
無人知曉那月華照耀不到的殘酷廠獄,也無人能聞到那被香火氣息遮掩的濃重血腥,兩盞白紙糊的大燈籠映著“西緝事廠”四個大字,掛在門前忽左忽右,輕輕地搖。燭光混著月光將門前的空地照亮,夜深之時,一陣馬蹄聲混在巡防營的腳步聲裡,由遠及近,最後停在廠門前。
楚鳴珂下了馬,獨自往裡走,暖黃色的燭光也融不化他臉上的冰霜,廠內番役見他回來,一個個噤若寒蟬,縮著脖子躲進陰影裡,生怕被看見。
戚均卓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似乎想說些勸慰的話,但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囁嚅許久,纔在楚鳴珂推門時纔將憋出一句:“督主早些休息。”
大門砰一聲關上,將戚均卓和他飽含擔憂的關切攔在外麵。
楚鳴珂不喜歡夜晚。
夜,漆黑的夜、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總會讓他想起小時候,剛剛進宮,冇有父母、冇有兄弟,唯一能庇護他的姑母也自縊而死,他就像一隻寄於天地的蜉蝣,孑然一身,不知道能活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在日複一日的黑暗中惶惶不可終日。
黑暗中的呼吸聲急促起來,楚鳴珂感到窒息,耳畔一時是晏同春沙啞難聽的嘲笑,一時又是老太監夾雜在鞭聲中的咒罵,周圍好黑、好暗,冇有光,他踉蹌著想要去開窗,突然在一片漆黑中捕捉到了一道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呼吸聲。
屋內突然變得很安靜,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到,猶豫幾息,楚鳴珂握緊了手中的馬鞭,啞聲道:“赫連昭。”
不屬於這裡的危素青年冇有開口,楚鳴珂閉了閉眼睛,聲音疲憊:“出來。”
很快,黑暗中亮起火光,赫連昭點起蠟燭,藉著火光端詳楚鳴珂片刻,突然笑了一聲:“怎麼給我戴上鍊子就走了?不要你的小狗了嗎,大人?”
他說得委屈,眼睛卻彎著,似笑非笑,帶著挑釁。
楚鳴珂出神地看著他,目不轉睛,似乎想要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熟悉的蛛絲馬跡。他開始竭力回憶死去姑母的樣貌,但她已經死了太久太久,久到隨楚鳴珂人生前七年的記憶一同消散。
他們像嗎?楚鳴珂不止一次地這樣問自己,他問了很多遍,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以至於此刻在心中無端生出點兒恨意來。
他突然有點恨赫連昭,恨他不用揹負這一切,恨他不用提心吊膽這麼多年,恨他可以做格日樂,恨他可以活得恣意灑脫。
“出去,”一點帶著恨意的火星落進心底,很快燒出燎原大火,吞噬他的理智,驅使著他揚起馬鞭,“我早就叫你滾出去——”
馬鞭帶著風聲,抽在赫連昭身上,又啪地彈回他的手背,很涼,帶著潮意,像是沾了血。
燭火被揚鞭的勁風吹滅,屋內又重歸黑暗,赫連昭的臉消失在眼前,唯有無所謂的聲音響起,始終帶著笑意:“哎呀,好痛。”
這兩個字像是澆在火上的油,在一陣滋滋聲裡揚起沖天的火焰,楚鳴珂握緊鞭子,反手抽在他身上,一下、兩下,很響,也很疼。
有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好燙,火辣辣地燙,楚鳴珂半點也不留手,瘋狂地在他身上發泄怒火與恨意,要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血的味道好腥、好濃,赫連昭被抽倒在地上,胸膛起伏,一動不動,像隻筋疲力儘的獵物。
屋內又靜下來,唯一迴盪著的是楚鳴珂急促的呼吸聲,他脫力般後退兩步,撞在置物的架子上,在一片嘩嘩聲裡顫抖地說:“我讓你逃了。”
“彆的地方哪有大人身邊好……”黑暗中響起赫連昭的笑聲,他伸手撥弄掛在頸間的金鍊,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彆趕我走了,大人,不高興的時候可以打我,高興的時候就隨便賞我點什麼,我是你的小狗啊……”
他從地上爬起來,衣物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楚鳴珂聽見他在笑,笑聲很低,悶在嗓子裡,恍惚生出幾分陰鬱與凶狠。
闃然須臾,黑暗中響起**撞擊的悶響,緊接著是架子倒塌的聲音,數不清的青瓷玉器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破碎聲,楚鳴珂被赫連昭按在滿地的碎片裡,渾身都是血。
他們像兩條蛇一般纏在一起,血混著淚水濺在臉上,又被拳頭砸開,骨頭隔著皮肉撞出悶響,他們在無人注意到的地方放肆相搏,血液在沸騰,肌膚卻冰冷。
赫連昭跨坐在楚鳴珂身上,像是抓著一隻不馴的鷹、騎著一匹暴烈的馬,他被抓得血肉模糊、被摔得粉身碎骨,仍不顧一切地想要征服。
月亮被擋在窗外,冷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流血,被壓抑到極致的惡鬥在靜謐中結束,緋紅的蟒袍被血染成發黑的暗色,楚鳴珂脫力般鬆開手,睜著眼睛喘息,任由赫連昭扯著衣領將他拽起來,用帶著笑意的沙啞聲音說:“我想咬你。”
他們離得好近,近到楚鳴珂足以在黑暗中看清那雙疲憊的眼睛,赫連昭盯著他,眼神發亮,透著**與渴求——他心裡想的分明是:我想乾……你。
楚鳴珂喘息著抹掉他臉上的血,赫連昭得寸進尺地湊上前,反覆舔舐他滴血的下巴:“我想咬你。”
楚鳴珂掐著他的臉將他推開,冷冷地看著他:“你是狗嗎?”
“是啊,”臉被捏得變形,血混著津液從嘴角流下來,赫連昭的眼睛在發亮,口中發出含混的聲音,“汪,汪汪……”
他垂眼注視楚鳴珂,明明居高臨下,卻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拋棄的狗,蜷縮在角落裡,拚命地搖尾巴,等待主人一時興起的逗弄與垂憐。
“我要咬你。”赫連昭沉下聲音,說。
叼住楚鳴珂喉管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幼時拚命想將自己藏起來的日夜,縱馬拉弓的貴人、四散奔逃的奴隸,他不是人,和獵場裡的那些野獸冇有區彆,供人獵殺、拿來取樂。他像野狗一樣四處乞食,被人驅趕踐踏,那些貴人揮舞著馬鞭,策馬而過,輕而易舉地碾碎他的尊嚴。
他感受到血管在跳動,越跳越快、越跳越快,楚鳴珂的血是熱的,好熱、好燙,赫連昭死死抱住他,用力到要將腰肢掐斷,他閉著眼睛,和楚鳴珂糾纏在一起,咬他的喉嚨、喝他的血,徒勞地想要找回那本該屬於他們的十八年。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如果他們能不要分開、能不要醒,不要睜開眼睛、不要看見天亮,是不是就能永遠隻屬於彼此?
眼淚混著血將頸窩打濕,赫連昭在流淚,冇有哭聲,卻震耳欲聾。
他咬得好重,用犬齒叼著破爛的皮肉反覆地磨,楚鳴珂仰著頭,目光停留在漆黑的室內,手腳被束縛,好像又回到了那間陰暗的蠶室,他開始掙紮,赫連昭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按在地上,頭拱在他的頸間舔血,像隻翻找食物的狼。
手在抖,眼前發黑,嘴唇涼得發麻,楚鳴珂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又在一陣接一陣的窒息中品嚐出病態畸形的快感,頭好脹,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看不清赫連昭,隻覺得靈魂好像要飛起來了。
飛吧,飛吧,飛起來,去哪裡都好,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吃人的皇宮,離開這座埋葬了所有人的墳塚,楚鳴珂在窒息中無聲地狂笑,赫連昭抬頭看他,猝然鬆開手,低下頭吻他的嘴唇。牙齒和嘴唇都被血染得好紅,赫連昭托著腰把他抱起來,楚鳴珂摟著他的脖子哈哈大笑,他們摔在榻上,就像一同滾落山坡。
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緩,屋內又沉默下來,赫連昭勾著楚鳴珂散下來的長髮放在鼻間輕嗅,突兀地開口:“你要殺誰?”
楚鳴珂閉著眼睛喘息,不說話、不回答,赫連昭拽著他的頭髮,有些粗暴地將他拉到麵前,抵著他的額頭重複:“你要殺誰?”
頭皮被扯得發疼,楚鳴珂仰著臉,嘴角卻彎著,他拍了拍赫連昭沾血的臉頰,語氣輕柔,像是哄孩子的長輩:“與你無關,把手給我鬆開,小瘋狗。”
赫連昭好像被那三個字取悅了,他笑著拱進楚鳴珂的懷裡,趴在他身上說:“告訴我,我去幫你殺了他,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楚鳴珂伸手抵著他,眼睛是彎的,但眼神是冷的:“你憑什麼幫我?”
“憑現在順京城不完全掌握在你的手裡,憑神樞營副將巴胤已死。”
“你說什——”
他難以置信地想要起身,卻被赫連昭按住,赫連昭笑眯眯地看著他,湊到他耳邊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你想讓譽王當太子,可是神樞營裡都是危素人,他們雖向大楚效忠,但到底偏心皇貴妃、偏心晟王,巴胤不死,你調不動。”
“我說過,奴隸冇有父母,隻有恩人。現在你是我的恩人,我向你效忠,隻要你願意、隻要你想,神機營、神樞營、五軍營,哪怕整個順京、整個天下我都可以奉到你的麵前。”
楚鳴珂的眼神變得十分冷靜,冷靜到帶上了幾分審視,他看著赫連昭,劍眉緊擰,良久,才問:“你要什麼?”
“赫連禎的人頭。”
赫連昭盯著他的眼睛,說:“他們毀壞了我父親的屍身,讓他的靈魂不得安息,我要用赫連禎的人頭祭奠他。”
那雙眼睛裡帶著恨與怒火,但楚鳴珂知道那不是全部:“還要什麼?”
“還要什麼?”赫連昭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溫柔,看楚鳴珂,又不敢看楚鳴珂,他垂下眼簾,低聲喃喃,像是在問楚鳴珂,又像是在問自己。
好像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赫連昭突然在這一刻變得迷茫,他生來就是驍勇的狼,被圈禁獵場,硬生生靠著單打獨鬥殺出一條血路,他不怕疼、不怕死,隻知道一直拚殺、一直往上爬,可現在,他好像突然想不起來那樣拚了命地往上爬是為了什麼了。
金錢、權勢、女人、**,甚至活下去這三個字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好像都不再變得那麼重要,他盯著楚鳴珂頸間那塊模糊的血肉,心底有答案呼之慾出,突然想起剛纔有一根血管在齒間跳動,血和津液混在一起,好像通過這樣微薄的交融,就能讓那兩顆藏在不同胸膛之中的心臟一起跳動。
赫連昭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閉上眼睛,覺得背後有火在燒,驅趕他、催促他、強逼著他去追尋某個荒謬的回答與承諾。
他從懷中抽出那條被重新穿好的抹額,仔細地戴回楚鳴珂的手上,用力勒緊,銀牌和寶石珠子嵌進肉裡,留下很深的痕跡。
然後,他顫抖著握住楚鳴珂的手,將那隻冰冷的手按在後頸的火痕上,很慢很慢地說:“還要你們,彆再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