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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
劇組的簽約,於試鏡所在文化工作室的玻璃會議室進行。落地窗外的陽光將房間照得通亮,長條胡桃木桌上,數份合同副本整齊排列。
與劇組簽約算正式商務場合,柳以童特地讓經紀人舒然陪同鎮場。
談判桌對麵坐著副導和律師,與她二人甫一見麵便起身致意。
柳以童頷首迴應副導和律師,禮貌且疏離。
舒然負責談合同,和律師溝通起“獨家代理”、“違約賠償”等加粗條款的細則,柳以童聽得大腦放空,乾脆環視四周,思緒同視線一起遊離——
簽約這種小場合,甚至無法請動總導演張立身,更不用期待阮瑉雪會出席。
柳以童早有預想,見不到本人,便看海報望梅止渴。
這間會議室大抵近期為劇組專用,特地佈置過一番,作為劇方宣傳的物料,阮瑉雪的海報必不可少。
底下標著劇名《反殺》二字的海報上,印著阮瑉雪近期的定妝照:
白襯衣,黑西褲,領口的風琴褶因女人的身材曲折,勾勒得身型更顯玲瓏有致。
阮瑉雪戴著金絲框眼鏡,薄金邊很襯她淺淡的眸色,自帶一種疏離清冷的雅緻,可偏生纖長的手指還撚著帶血的刀片,血液濺在她白皙的麵板和粉潤的嘴唇上,以血代替了口紅。
豔得人心悸。
清純且危險。
清冷又魅惑。
本是較為對立的概念,偏偏卻能在阮瑉雪身上和諧統一。
她很美,美得隻是穿一套寡慾的都市ol裝,布料完整,修身卻不緊身,不帶任何欲色,卻依舊能讓人瞥一眼就心跳加快。
柳以童默默收回視線,低頭緩了緩。
她又回憶起前兩天聽舒然說,進組開拍前的這段時日,阮瑉雪有了尚未公開的新身份:中外文化交流大使。
近年大環境不景氣,縱然是年年gdp盤點都名列前茅的滬川,經濟流動的總量也較前幾年下降許多。
因而這次歐洲外交使團訪華,滬川當局敏銳察覺到了經濟與政治的雙重變數。
恰好阮瑉雪在前些年的中法合作電影《吾夢為真》中,飾演明豔溫婉的中文教師,東方美人顰蹙的韻味在無數西方男女的夢中縈繞,電影下映後熱度依舊持續了好幾年。
加之她背後阮家所營的醫療科技在國際上亦是聲名顯赫,從金融、文化角度考量,阮瑉雪成為這次雙方交流橋梁是眾望所歸。
冇有人會質疑,冇有人敢眼紅。
內娛各大盤點總會將阮瑉雪論外,隻因她之於圈內堪稱降維打擊,阮瑉雪幾無對家,膽敢如此自詡的,隻會被大眾反嘲給自己抬咖。
國內國外,男女老少,無數人豪擲千金也難換親眼一見的阮瑉雪,下個月,就要和她柳以童合作,拍攝大量對手戲。
念及至此,進組前這一個月的時長,便有些尷尬。
說長,多少年的遠遠注視,她冇妄想過和她正麵交鋒,偏偏下個月就能見麵。
說短,整整三十餘天,每天醒來睜眼就是即將見麵,翻翻手機日曆,距離那一天總剩許多天。
她垂著頭胡思亂想,連會議桌上的話題已經落到她身上,都冇察覺。
“柳以童!”舒然在桌下搡她。
柳以童這才抬頭,悠悠然看對麵一眼。
她看見對麵的副導在對上她抬眸時,似是呼吸一滯,三十出頭行事一直利落理性的女人,難得給出了個感性的評價:
“柳女士,你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誇獎。”柳以童坦然接受。
她向來知道自己有雙特彆的眼睛。
眼型整體長,眼裂卻足夠高,故而眼型並非細長,而是帶有洞穿力的鳳眼。
瞳仁呈異於亞洲人的純黑,位置偏上,看人時有種厭世的超脫感,有點凶。
她在偶像舞台時曾出過一次敦煌風格的妝造,粉絲給了她一個恰當的點評:
殺神觀音。
柳以童還是偶像時,幾乎不會像隊友一樣積極“營業”,可她的粉絲無一例外都很縱容她。
除去擁有過硬的舞蹈實力,也得歸功於她這雙整個娛樂圈冇有代餐的眼睛。
就連眼前的副導還在持續驚歎,“張導選角從來隻選演技派,可你是個冇有演繹作品的純新人,我還在疑惑呢,究竟是什麼打動了張導?”
柳以童頷首靜聽。
副導繼續道:“加上這次本子導演很重視,甚至選角的簡曆和試鏡的片段,都是張導特地邀了阮女士一起挑選的。現在看到你本人,我算是知道答案了。”
柳以童的腦子嗡了一聲。
阮女士。
無需特地提及全名,也無需前後文鋪墊,隻需一個姓氏,就能讓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指代。
名氣大到這種程度,除了那個人,也冇彆人了。
冷不丁聽到那個人的事,得知這次選角有那個人蔘與,甚至或許自己能通過選角,也可能經過那個人點頭同意,柳以童一瞬間大腦嗡鳴不止。
但這無人窺見的破綻隻維持了一秒,下一秒柳以童迴應時,依舊神情寡淡,彷彿“阮女士”是個並無特彆的存在,就像眼前的副導,就像未出席的張導,就像陪同的律師,都是無所謂的過客或陌生人。
“謝謝誇獎。”柳以童應了聲。
簽約順利結束,雙方握手告彆。
直到被副導提醒都春天了手怎麼還這麼涼,柳以童才意識到,表情藏好了對那個人的在意,但身體還是冇藏住。
舒然主動解圍,和副導打著哈哈,柳以童後退一旁,獨自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她蜷了蜷手指,指節緩緩展開,有點僵硬,像是不通血。
大概剛纔那一下的衝擊,導致血液全衝到頭頂,冇餘量分給軀體的末梢。
如今靜下來,柳以童充血的大腦開始瘋狂運作:
阮瑉雪記得我這雙眼睛嗎?
她會記得嗎?
畢竟我給她初次標記的那晚,她也曾誇過我的眼睛。
返程時高架橋堵車,舒然掀了敞篷頂,邊吹風邊抱怨起上個月剛提的這輛保時捷開得不順手,比較起718和911的車頭車尾與內飾。
在不懂車的柳以童聽來,舒然娓娓道來的細節並不能具象成畫麵,就隻是兩組數字在拉表。
好不容易車下了高架橋,舒然怕大路又堵,乾脆過了跨河橋,繞進老城區的舊道。
車窗外的風景瞬間從現代都市流轉回慢悠悠的舊時光。
豪車柳以童聽不懂,新城區的流光溢彩柳以童也不熟,但老城又破又舊的嘈雜弄堂,柳以童相當精通。
恰好車開過一處眼熟的街區,柳以童認得那是自己先前的出租屋,就向舒然提出下車逛逛。
“我還回來接你嗎?”
“太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柳以童下車後,見舒然笑著點點自己的臉,便瞭然戴上口罩。
“彆引起騷動哦,未來的大明星!”
明媚如舒然,總對柳以童的事業發展持樂觀態度。
聞言,柳以童彎了彎眼角迴應,目送舒然驅車開遠。
重回故地,柳以童本以為會撿一點熟悉的回憶,卻意外發現,曾租住的那棟樓外牆竟刷了新漆,透過一樓的窗見單間也被翻了新,新的白牆新的床,和自己住過幾個月的破敗模樣截然相反。
恰好單間的新租客回來,與她對上視線,二人幾句交談,柳以童才得知,原來是她搬走後,這處街區走了水,大多數都重新翻修過,現在每棟樓門邊也都貼了消防警示的海報。
“原先的房東怎麼樣了?”
柳以童心一揪,回憶起那位隻收現金、固執用電話本和座機聯絡租客的迂腐阿婆。
她還記得,有一天阿婆自嘲“人老眼花”,說自己對著電話本按柳以童的號碼,打過去說了半天才知道撥錯號了,跟陌生人聊了好久天氣和美食。
她也記得,阿婆床頭有個厚實的本子,不僅記賬,還記重要的電話。
有人問阿婆為什麼不學著用手機,非要用這麼原始的方法,阿婆就會笑著迴應:正是因為我古怪,你們纔會好奇來問我,我們有話可聊,關係不就好起來了?
是位很有個性,也很有溫度的老太太。
新租客回答:“阿婆好人有好報,失火的時候鄰裡都惦記她,及時把她救了出來,現金也搶出來了,隻不過樓裡東西都燒得差不多了。”
“人冇事就好。”柳以童舒一口氣。
“不過電話本被燒掉了,我們這些外人都替她可惜。反而阿婆自己心態不錯,樂嗬嗬說是命運要她斷舍離,開啟新生活。這麼好的心態,我還得向她學習呢!”
聞言,柳以童勾唇淺笑:
連我都可惜那電話本,萬一阿婆想聯絡故人,就冇有號碼了。
也不知道我搬走後,阿婆有冇有那麼一刻稍稍遺憾過,聯絡不上我這位萍水相逢的過客?
念及老房東已決意開啟新生活,加上交情也不深,柳以童不欲打擾,三言兩語結束與新租客的閒談。
辭彆這處已然陌生的街區前,柳以童冇忍住回眸,再度窺進窗內那張新床。
全新的鋼架結構,並非她用過的那張吱呀作響的老木床。
一把火燒掉了她曾在這裡租住留下的回憶,以及初次標記那夜,與阮瑉雪共眠過的痕跡。
柳以童垂眸,心尖一瞬刺痛,像被針撩過,疼得很短促,讓她懷疑隻是神經痛。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對阿婆是否想過聯絡自己的好奇,實則掩飾了內心更深層隱晦的騷動:
好奇,隻是好奇而已。
想知道標記過後,阮瑉雪有冇有重回故地,找過我?【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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