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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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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

給阮瑉雪準備的禮物暫時交由珠寶銀行保管,柳以童提著給柳琳買的連衣裙,驅車前往靜宜區療養院。

她到時,柳琳正與病友圍圈閒聊說笑,大概忘了昨夜與女兒的約定,被柳以童從側輕輕拍肩時,還很意外:

“童童!你怎麼來啦!”

驚訝一閃而過,風韻猶存的婦人眼眸一亮,惹眼依舊。

周遭的病友本就偏向注意貌美的柳琳,此時見其身旁站著眉眼相仿、衣著體麵的年輕女子,兩位美人同時入畫,更加賞心悅目。

旁邊有位和柳琳關係不錯的老太故意打趣,“哎喲,小柳還‘冇想到’上了,這院子裡誰不知道就你家女兒來看你最勤呀?”

被揶揄,柳琳臉上泛起羞赧,柳以童卻很吃這一套,這證明她來得越勤,這裡的人便越重視柳琳。

“媽,禮物。”柳以童將繫著氣球的禮袋遞到柳琳手中。

氣球是她上飛機特地放了氣,下來後又找地方重新打好的,果然,心智退化的婦人比起那昂貴的禮品袋,反倒先被氣球吸引了注意。對此柳以童並無所謂,無論是什麼,隻要柳琳能開心就好。

是陪坐的病友催柳琳拆禮物,柳琳才放過那枚她愛不釋手的氣球,湖藍色綢緞出盒時流光一淌,讓病友們齊呼漂亮。

或許被那晃眼的藍色勾起些記憶,柳琳怔了一下,但也可能什麼也冇想起,柳琳仰頭時眼神單純,笑著對柳以童和周遭朋友們說:“我去換。”

“嗯。”柳以童點頭。

柳琳捧著裙子回病房,背影輕快如少女。

柳以童目送母親蹦跳離去,在這裡,她和她身份對調,女兒成了那個庇佑者,母親反倒成了脆弱的、需要保護的、需要被監護的弱勢者。

母親是“小柳”,她反成了鄭重的“柳女士”。

不多時,柳琳換好裙子出來,尺碼果然合身,長度恰好,尤其柳琳本就是美人胚子,身材偏纖瘦,雖小腹因上年紀肌肉鬆垮而微隆,貼身的裙料顯肚,但更添韻味。

“哎呀,我是不是胖了。”柳琳捂著小腹不好意思。

這層病友多數癡呆,卻因身世背景頗好,教養都不錯,主動鼓掌,還不吝誇獎,誇得柳琳表情都暈乎。

還有個彆真情實感羨慕她們母女的,說:“哎,看得我眼熱了。我們也都不缺錢,可錢買不了一個時時來看的、買新衣還得合身的人啊!”

對此,柳以童隻笑而不語,無意揭人傷,也不想柳琳惹人妒忌,便問:“媽,要不要和我去散散步?”

“好啊好啊!”

柳琳換了新裙,本想搭一雙高跟,覺得好看。柳以童勸她彆,穿拖鞋或球鞋都好,穿搭不重要,她更在意散步方不方便。

奈何越是生病的老人越容易退行得像小孩,柳琳來了脾氣,就是要穿高跟,不穿就不去,柳以童拗不過她,隻好同意。

柳琳換了雙細高跟,這麼一搭確實漂亮,下樓後院子裡彆樓的病人或護工都被吸睛,盯她們倆好幾眼,大大滿足了柳琳的虛榮心。

隻可惜,散步確實不好穿高跟,尤其在院子小路是卵石鋪就的前提下。

柳琳不意外地崴了腳,雖然不嚴重,卻也不高興了,撇著嘴生悶氣。

柳以童耐心哄她,“我揹你好不好?”

柳琳一開始還不好意思,說被人看到要笑話,柳以童一臉坦然,說小時候是你揹我,長大後我揹你,多合理。

柳琳被她的理直氣壯感染,一瞬猶豫,柳以童乘勝追擊,說我現在力氣大得很,你要不要試試。

柳琳還是被這哄小孩的把戲勾起了好奇心,同意了,爬上柳以童的背岔開腿時,裙末繃緊勒了下腿,柳琳捨不得新裙子,又說要下來。

柳以童安撫她,說裙子不貴,壞了也沒關係,她可以再買好幾件。

聽到這話,柳琳就安靜待在女兒背上不動了,任柳以童揹著她悠哉在療養院庭院裡閒逛。

庭院裡幾株灌木在夏風中搖曳,將斑駁的光影投映在卵石上,柳以童揹著母親踩著這些光斑緩緩走,愜意享受難得的平和清閒。

等卵石路走完,柳以童準備折返,卻突然感覺背上的婦人手臂輕輕挽緊她的脖頸些許,小聲問:

“童童,我們現在……是不是有錢了?”

柳以童心一揪。

柳琳苦慣了,如今給她多少奢侈品,也難覆蓋刻進身體的窮困記憶。

於是柳以童也隻能蒼白但篤定地對母親重複,“對,我們有錢了。我們很有錢。”

“真的嗎?”

“真的。以後隻要你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買。以後隻要與錢有關的東西,你都不用擔心。”

“……好。”

婦人這才如釋重負,柳以童能明顯感覺到,背上的負重柔軟了些。

再在庭院中打圈時,柳以童能感覺到,母親輕鬆不少,分享所見的一些小景色時,話都多了些。

是不遠處的突兀尖叫,忽而打斷了母女二人平靜的閒適。

柳以童循聲望去,就見側門處一陣騷動。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

那是名纖瘦的婦人,被三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舉著胳膊,半推半搡地往療養院裡架。

婦人約莫五十歲上下,一襲素色中式連衣裙,頭髮挽成一個精緻的髮髻,即使在拉扯中也保持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優雅。

“救救我——寶寶——救我——”

絕望中女人不知在喊誰“寶寶”,可惜並無人迴應,隻有為首的壯漢冷笑一聲:

“我們都是秉公辦事,彆讓我們難做,夫人。”

婦人不依,嘶喊間聲音淒厲,讓聞者膽顫。

這裡雖是高階療養院,入住的都是高官貴人及其親屬,但富貴人家更不缺這種潑狗血的橋段——

被逼瘋的正妻就此被丟入相當於冷宮的療養院,好吃好喝供著,正主將包袱丟了還能撈得個苦命癡情的好人設,背地裡繼續逍遙快活。

這種情況屢見不鮮,頻頻發生,因而療養院內許多工作人員目睹這一幕,也隻是眼觀鼻鼻觀心,權當冇看見,避免引火燒身。

但柳以童不能置若罔聞,尤其當柳琳生病後,她對年齡相仿的女人總多幾分共情的濾鏡。

她當即攔下過路的一位護工,托人看好柳琳,而後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喝止那三名大漢:

“她被你們弄疼了,麻煩放手。”

少女冷沉的聲音不響,但在空曠的室外顯得異常地亮。

三個壯漢同時轉頭,眼神中的凶光在對上少女怒視時一凜,雙方都冇退縮,就在原地僵持。

那婦人便趁此時掙脫那些人的束縛,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著柳以童的衣角,瑟縮躲在她背後。

靠近的一眼,柳以童隱約察覺婦人麵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我冇有瘋,我也不認識他們……求你幫幫我,幫我聯絡……不,幫我報警……”婦人斷斷續續說。

容不得她追究為何麵熟,此時身後的婦人抖得厲害,或許因為受到驚嚇一時失禁,腺體失控,oga的特殊氣味搖搖晃晃溢位來。

“少管閒事!”領頭的壯漢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瞪著柳以童,“這是家務事,我們有合法手續。”

“那就出示給我看。”柳以童毫不讓步,“這裡不是監獄,我倒要看看誰有資格強迫她入住。”

壯漢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變成不耐煩。他伸手想推開柳以童:“滾開!彆自找麻煩!”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碰到柳以童肩膀的瞬間,少女敏捷側身一閃,同時抓住對方手腕借力一拉。壯漢顯然冇料到少女會反抗,甚至略通體術,被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臭丫頭!”他惱羞成怒,反手就是一推。

柳以童被推得後退幾步,身後緊貼著她的婦人因而踉蹌,少女怒意滋生,眼一壓準備釋放資訊素威壓,可轉瞬想起身後的oga,又想起這裡是療養院,周圍都是病弱的人,怕牽連無辜,便收斂,隻打算憑武力鎮壓。

她微偏頭提醒婦人找個地方躲著,婦人點頭跑開,而圍觀者中見有無關人牽扯進所謂“家務事”,事情鬨大,這纔想起要掏手機報警。

多方僵持,張力繃緊,衝突一觸即發。

正當此時,柳以童眼一凝,她瞥見那幾名壯漢背後正是療養院側大門,門口停了一輛車。

白色的法拉利purosan。

柳以童記得,阮瑉雪有很多車,這輛白色的曾上過路透,所以她特地去查過牌子記下來。

但,擁有這款車的富紳不在少數,哪怕它出現在這裡,也證明不了什麼。

柳以童正如此想,心跳卻陡然加快。

下一秒,車門開,下來的那身影,縱容了柳以童卑微的僥倖——

本以為假期後就是分彆,豈能料到,竟還有機會見到她。

隻是此刻的場合讓柳以童無暇驚喜,她眼見那纖秀身影款款走來,硬底皮鞋踩出哢哢聲,頗具壓迫感。

果然,本囂張的那三個壯漢一看到那人,先是驚慌麵麵相覷,似乎不知那人何來風聲,而後纔是收斂的退讓,前倨後恭,醜態百出。

阮瑉雪走來,站定,平日總含三分笑意的眼此刻半斂著,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單是靜默便足以形成不怒自威的氣場。

阮瑉雪冇有看柳以童,甚至也冇有看那名婦人,隻沉默凝視那幾個男人。

柳以童這才恍然想起,方纔為什麼覺得婦人眼熟,因為對方眉眼其實與阮瑉雪略有相似,都是大氣的桃花眼。

“勞煩照顧下我母親。”

阮瑉雪頭也冇回,隻對身邊柳以童說了這麼一句。

母親。果然。

看來那位女士方纔的“寶寶”,喚的就是阮瑉雪。

隻是,莫名生疏的用詞還是紮了柳以童一下,她抬頭看去,隻看得阮瑉雪繃緊如冰刀的頜線。

依稀悟到些什麼,柳以童知道該幫這人妥置後方,可眼看前方三個壯漢膀大腰圓,阮瑉雪一個oga身材嬌弱,視覺上反差太大,她總歸不安心把人單獨留在這裡。

正要說什麼,柳以童又聽阮瑉雪補充:

“我帶了人的,不用擔心。”

帶了人?

柳以童視線投遠,門外車上後排搖下車窗一條縫隙,她與幾雙眼睛對上視線。

她當然知道阮瑉雪考慮周全,可那些人畢竟在車上,若這邊真起了衝突,要開車門,要衝過來,還是會耽誤時間,她怕阮瑉雪吃虧。

見少女還是冇動,阮瑉雪竟笑了下,聲音更輕,僅她能聽見,說:

“放心,那些人比你快。”

柳以童怔神,一時迷茫,她就在阮瑉雪身邊,那些人要如何比咫尺距離的她更快?

當她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時,頓時一陣寒意自後腦勺向下蔓延到脊骨,而後導至全身血液。

她確實冇想到,所謂“家務事”,竟會鬨到需要動用那些人的程度。

但得知阮瑉雪比她預想中更“狠”,她反倒安心,點頭應允,而後轉身尋人。

幸好,兩位母親不知怎的,竟剛好在一塊,反倒省了柳以童找人的工夫。

她過去,給短暫照拂柳琳的護工塞了小費,正準備安撫受驚嚇的阮母,卻發現,柳琳已經把對方哄好了——

兩位婦人蹲在地上,看似癡傻的那個像護崽子一樣把看似優雅的那位半圈在懷中,手一下又一下摸著人顫抖的脊背,而自稱不瘋癲的夫人也冇覺不妥,縮在人懷裡緩緩平息。

看起來關係很好,相處得不錯。

柳以童忙亂中心一鬆,隱約慶幸,好像某種莫須有的隱患就此消除。

她這才轉身,去看阮瑉雪。

距離稍遠,加之那邊女人有意壓著聲線,所以交談的內容柳以童其實聽不真切,但從雙方表情上可以看出,優勢暫在阮瑉雪手中。

但或許是壯漢一方過於吃癟,以至於被觸動底線,那幾人惱羞成怒,音量提高些。

柳以童凜眉,打算那群人再喊阮瑉雪,就衝過去護著人。

但阮瑉雪麵色從容,四兩撥千斤,三言兩語就壓製得那些本打算破罐子破摔的人麵露苦色,忿忿將情緒咽回肚裡。

不要輕易把人逼成亡命之徒,更不要在其陷入絕境時試圖壓製,這時候隻能順毛摸不能逆著來,否則對方很容易選擇同歸於儘,從而傷到己方。

這是柳以童常年混跡街頭巷尾總結出的竅門。

所以她想不出,阮瑉雪究竟要用怎樣的手段,才能強行壓製那些亡徒,逼那些幾乎要動手的莽漢理智迴歸,甚至被迫選擇認輸。

柳以童想不出來,是因為她冇有阮瑉雪那樣的人脈和見識,自然也冇有那樣的手段。

柳以童卻因此暗喜,知道阮瑉雪不好惹,知道誰也不能欺負阮瑉雪,她不但不怕,反倒更安心。

很快,那邊的對峙出了結果,壯漢一方主動掏手機聯絡了什麼人,而後表情謹慎地同阮瑉雪交代了幾句話,阮瑉雪點頭接受,不知是達成了什麼交易,還是阮瑉雪反倒獲得了什麼資訊。

然後那幾個男人就上了來時的麪包車,離開了療養院。

一樁意外就此熄火,雖不知底下如何暗潮洶湧,至少明麵上是和平的。

在這時,阮瑉雪繃緊的肩線,幾不可查鬆垮些許。

彆人不知有冇有看見,但柳以童確實看見了,因而心一酸。

或許是因這療養院的階級,大名鼎鼎的影後出現在此,周圍的人也冇多大反應,但也或許正因對方是赫赫有名的阮瑉雪,縱然多數人見多識廣,還是架不住好奇往她那瞥視。

於是,轉身時,阮瑉雪又迴歸平日好整以暇的狀態,方纔的泄勁細微得就像某人的錯覺。

阮瑉雪朝這邊走來,視線先往地麵兩個蹲著的女人身上一掃,確認無礙,才重新看向柳以童。

再開口時,阮瑉雪氣場已與方纔麵對那群男人時判若兩人,輕柔許多,但依舊帶著幾分疏離:

“謝謝你替我母親解圍。”

“呃……”柳以童被謝得倉皇,低頭回,“客氣了。”

她還惦記對方剛纔那句生疏的拜托,不知道自己此時該扮演什麼身份,與對方什麼關係,於是就免了稱呼的“阮姐”,怕破了對方的局。

豈料她的“貼心”卻在對方眼中變了味,阮瑉雪微偏頭,深深望她一眼,待她侷促眨眼,才微微笑著問她:

“怕我?”

怎麼可能!

柳以童幾乎要脫口而出這四個字,但那樣太唐突失禮,她還是忍下去,剋製答一句:

“不會。”

阮瑉雪也不知信冇信,隻盯著她,眼眸並非看上去那般平靜,內裡流轉著許多柳以童看不懂的複雜。

柳以童也不介意,經今天這意外,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麼不瞭解阮瑉雪,不差這看不懂的一兩眼。

不過阮瑉雪反倒看穿柳以童似的,突然壓低聲音,輕輕說:

“那種場合不能多給視線,怕被有心人惦記。”

一句冇頭冇尾的話,冇有主語,柳以童乍一聽冇領會。

等咀嚼片刻,少女才幡然明白,阮瑉雪是在為最初那句疏離的勞煩解釋。

所以,不是故意在外麵裝不熟……

而是怕給柳以童惹禍。

柳以童低下頭,麵上的不存在的寒霜疏忽就被女人一句話揉融揉化,她驚歎於對方語言的魔力,方纔也是嘴皮子開合便退了三軍,這回也是一句話就打得她潰不成軍。

千言萬語也隻化作柳以童開口的稱呼:“阮姐。”

聽到少女彆彆扭扭一聲親近的喚,阮瑉雪笑笑,微聳肩,放鬆的姿態,環視四週一圈,才說:

“換個地方聊吧。”

這是柳以童投喂

雖說是新結識的朋友,柳琳卻與阮白英一見如故,已成知己。

夜色深時,柳以童要帶柳琳走,柳琳還戀戀不捨,像跟夥伴玩上癮的小朋友。

身份倒錯為家長的柳以童有些無奈,好聲好氣哄著柳琳,過程中阮瑉雪隻在邊上看,冇吱聲。

等柳以童被看得手臂麵板都發麻,沿視線回溯過去,阮瑉雪纔會勾唇,意味深長說:

“冇想到你還有這一麵。”

“啊?”

柳以童冇料到阮瑉雪會這麼說,她自己如此對待柳琳已成習慣。隨即轉念一想,她在片場算新人,一直表現得低調被動,偶爾也會倔,確實少有機會展現柔軟。

柳以童正揣度自己在阮瑉雪心中是個什麼犟種形象,就聽阮瑉雪繼續說:

“阿姨不想回去,今晚可以在這兒過夜。我這房間很多。”

柳以童唯恐給阮瑉雪添麻煩,也不喜歡國人習以為常那種推拉的過程,當即找了個不容拒絕的理由:

“我母親的治療師還安排了功課,她今天玩一天了,怕是會耽誤進度。”

果然,與治療有關,阮瑉雪也就不做挽留,說要開車送她們,柳以童覺得時辰晚耽誤阮瑉雪休息也推辭,最後阮瑉雪乾脆把車鑰匙給了她,讓她自己開車。

柳以童哄柳琳好久,保證明早會很早送她來見好朋友,柳琳這才同意走。

二人臨行前阮瑉雪想起什麼,把人叫住,回身進餐廳開冰箱取了兩盒精裝的東西,放回冷鏈的手袋,擺在玄關邊的櫃麵,示意她們帶走。

柳以童下意識抬手要揮,又習慣性拒絕阮瑉雪的好意,畢竟她是做客的,空手來也就罷了,怎麼臨走還連吃帶拿。

但這回,她推辭的話冇來得及說出口,就見阮瑉雪盯了她一眼。

女人雖冇說話,手指卻在禮盒上打點似的敲,言行冇有半分不悅,足以透露一種淺淺的壓迫與催促。

柳以童還是閉了嘴,她注意到這晚自己確實拒絕阮瑉雪太多次了。

何況,在她的世界裡,阮瑉雪便是規則的製定者,她那些“客人不能連吃帶拿”的禮教,在阮瑉雪的規矩前不值一提。

見柳以童識趣冇推辭,阮瑉雪才把其中一盒遞到柳琳手中,冇看柳以童,那意思就差在說,給阿姨的又冇給你。

柳琳也不客氣,接過盒子,一看上麵的圖案就知道是巧克力,高興歡呼起來。

柳以童瞥一眼,ainduchot的鬆露巧克力,法國牌子,她冇聽說過,單看冷鏈包裝和鮮貨特有的短保質期,也知道很貴。

“那盒是甜的。”阮瑉雪這才把另一盒拎起,遞到柳以童手中,說,“這盒纔是你的。不甜。”

她還記得她吃不慣甜。

柳以童手指搓了搓,片刻才略拘禁地抬手,從阮瑉雪指尖把袋繩勾過來,交接時二人的指側觸碰了一下,酥麻像過電。

“謝謝阮姐。”

“嗯。”

等上了阮瑉雪大方借她的那輛白色法拉利,柳以童才後知後覺覆盤出自己有多犟種:

到手的留宿機會被她拒絕了,被開車送回家的相處時間也被她推掉了。

血虧。

本來柳以童不認識阮瑉雪,也就不想打擾,隻想做個有分寸的暗戀者。

可如今與阮瑉雪越發熟絡,阮瑉雪給的越多,柳以童反倒越不知足,更加貪婪小氣:

小氣到不敢接受阮瑉雪施予的甜,可那點甜被人收回去了,她又小氣地開始惦記。

“童童,我可以吃巧克力嗎?”

副駕柳琳的聲音拉回了柳以童的神智,她莞爾點頭,“當然。”

想到至少還有那盒巧克力彌補她這晚的“吃虧”,柳以童內心又平衡了。

柳琳拆,柳以童也拆。

質感頗沉的禮盒內隻盛十二枚鬆巧,覆著可可粉的栗狀巧克力看起來毛茸茸的,很可愛。

柳以童執一枚送入口中,外層微苦,內餡鮮奶油溢位,與黑巧克力構成絲滑濃鬱,卻幾乎無甜感。

那份濃鬱滑過喉管,隻留醇韻,讓人心頭都化開。

很好吃。

但柳以童吃了一枚就不吃了,把禮盒小心裝回手袋,擦了手開車送柳琳回療養院。

結果到療養院,柳琳又開始鬨,不想睡覺,柳以童細問才知道,柳琳今天走得急,冇跟阮白英說晚安。

“說晚安是這麼重要的事嗎?”

人甚至不能跟前兩天的自己共情,此話一出,柳以童就想起自己那晚發病似的執意要跟阮瑉雪說晚安。

對麵柳琳不知道柳以童內心的小九九,還單純反問:

“童童,你難道冇有朋友嗎?”

“……”

好在柳以童知道柳琳那話不是陰陽怪氣,純粹字麵意思的關心。

她當然有。

但也確實冇有非要和每個朋友說晚安的執念。

她唯恐自己早晚安這種無意義的問候,會打擾朋友,給人造成負擔。

“那我們明天親自去和阮阿姨說早安,好不好?”

“可是,晚安呢?”柳琳不好糊弄。

“今晚先欠著,你明晚補兩句。”

“唔嗯……”柳琳撇嘴,“那今晚的還是冇有說。”

“……”真的很難哄。

柳琳自己琢磨了會兒,突然想到辦法,理直氣壯說:

“童童,你給小阮打個電話不就好啦?我在電話裡跟阮阮說!”

小阮。阮阮。

有前因鋪墊,柳以童倒是能聽懂這兩個名字的指代,但聽得懂不代表聽得慣。

小阮。

如此親近家常的稱呼,從母親柳琳口中說出,莫名讓柳以童有種穿越感,不知今夕何夕,恍然分不清她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看了眼時間,見手機螢幕上日期已跳了新一天,確實太晚了,何況阮瑉雪這幾天忙,她更不能擾人睡意。

她這麼跟柳琳解釋,柳琳卻不同意,強調道個晚安是為了睡得好,怎麼會擾人睡意,為什麼跟人說話會擾人睡意!

“……”

是啊,會因為一句晚安就咂摸許久睡意全無的是她柳以童,又不是阮瑉雪。

如果阮瑉雪真覺得困擾,多半不會像她一樣糾結,電話怕是壓根打不通。

被柳琳磨得冇辦法,柳以童才妥協,準備嘗試,但提前跟柳琳說好:“如果電話打不通,說明人家已經睡了,就不能鬨了。”

“好!”

怕手機被人誤看,柳以童並冇給那人的號碼備註姓名,但那串數字她已經背下來了,她一眼就能認出,與阮瑉雪有關的兩個手機號碼,她都滾瓜爛熟。

手指懸在通訊錄那串顯眼的未備註號碼之上,猶豫了一下。

柳以童轉頭,看到身側柳琳眼睛亮亮地望著她,實在冇法,才點下去。

尚未接通的等待音,讓柳以童心跳如擂鼓。

對麵接通的速度比她預想中快得多,以至於她冇反應過來,就聽到了阮瑉雪的聲音:

【怎麼了?】

不是喂,不是你好,而是自然的發問,彷彿二人並未分彆,還麵對麵,先前的話題並冇結束,阮瑉雪看著她的臉,自然而然問一句,怎麼了?

女人聲音分明輕柔,玉磐似的脆而清,但聽得柳以童腦子裡被鐘撞過似的,耳側嗡嗡響。

“阮姐……是這樣的……我母親說和阮阿姨有一句晚安冇講,她一定要講完才肯睡,所以……不好意思……”

她不知為何緊張得不行,說得磕磕絆絆。

她攥著手機,不知對麵會如何迴應,等許久都冇聽到聲音,隻有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清晰。

【我當是你想起來還冇說晚安,要給我補上呢。】

柳以童的大腦被核彈夷為平地。

在一片焦土上有窸窣動靜,拚湊出些許念想,讓柳以童遲鈍想起,今晚告彆前她確實提了巧克力就走,被柳琳纏得都忘了說晚安。

冇禮貌。

一句對不起即將出口,柳以童卻聽對麵又說:

【好了,我母親就在邊上,阿姨可以說晚安了。】

原來她說出請求後的那段沉默,是阮瑉雪正步行去找阮白英。

聽到阮白英也在邊上,柳以童姑且把歉意嚥下,先把手機給了柳琳,兩位婦人歡欣說著冇營養的話。

柳以童在旁有一句冇一句地聽,腦子裡卻在糾結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阮瑉雪居然記得她冇說晚安這件事。

哪怕是她因柳琳的固執打了電話提醒,若阮瑉雪冇惦記,也不會想起這件事。

甚至被提醒想起後,特地調笑打趣了她。

“好啦童童!”柳琳說完晚安後把手機還給柳以童,心滿意足往床上一滾,答應睡覺。

手機回到柳以童掌心,莫名端著沉,她見螢幕上通話時間尚未停止,還在一秒一秒地跳,就把耳朵覆上聽筒。

那邊隻傳來些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細小聲響。

柳以童冇出聲,也冇掛電話,怕對麵還有話說,也怕自己要迴應會影響柳琳休息,就持著手機往外走。

到了門外,走廊安靜,腳步聲都有迴響,怕擾人清淨,她又往儘頭樓梯間走。

柳以童蹲在樓梯間,就著黑漆漆的氛圍,聽自己的心跳聲,和對麵靜下來後愈發清晰的呼吸聲。

樓下或許有人走過,腳步聲帶著混響傳上來。

聲控燈才亮,柳以童眼前一片通明。

她也才聽見手機對麵的人喚:

【柳以童?】

連名帶姓的,聲音沉且輕,像在唸詩文,讓對這三個字很熟悉的本人都聽出幾分繾綣。

“阮姐。”柳以童應了聲,又慌亂補上,“晚安……剛纔冇說的,現在補上。”

對麵冇說話。

柳以童咬著唇有些難耐,這晚的心跳真的很異常,讓她焦灼得胸口發癢。

【就……冇了?】

尾音上挑,帶著鉤似的。

柳以童肩膀一縮,不知對方在期待什麼,以為自己忘了什麼約定,倉皇沉默。

那邊聽出她侷促,笑了聲,聲音被安靜的環境襯托得更響:

【我還以為,你終於想好了。】

終於……想好……?

彷彿窺透少女自以為高深的遮掩,帶著優勢者的從容,優雅高坐,丟出這句,等少女心虛坦白。

“……什麼?”

【想好要什麼禮物。】

“……”

柳以童更焦灼,覺得自己不過是從一個問句的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裡。

怎麼字字句句聽著都像彆有深意?

柳以童真的無法確定,阮瑉雪到底有冇有在暗示什麼。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阮瑉雪是故意的。

一個自己即將要過生日的人,頻頻提起給彆人送禮物,卻對自己的生日隻字不提,很難說那人心裡冇什麼想法。

可是,是什麼想法呢?

樓梯間燈又暗,提醒柳以童太長時間冇說話,她纔開口:

“我母親能和阮阿姨交朋友,她自己也很高興。根本算不上欠我人情,阮姐不用給我送禮物的。”

【……】

阮瑉雪許久都冇說話。

這回燈再暗,柳以童被沉默逼得冇法,才改口:

“……阮姐送什麼都行。”

對麵便說:【那我就自己挑了。】

“嗯。”

【嗬……】阮瑉雪不知想到什麼,笑了聲,短促的一聲氣,被通話的電流音加工過,聽著很酥。

柳以童想問對方笑什麼,可又覺得這樣的對話不適合二人關係,她好奇,又不敢僭越,就這麼僵在原地。

那邊阮瑉雪倒是習慣,說:

【你看,又不張嘴。】

“啊?”

【得好好教你嘴巴的用法。】

“……”

【晚安,柳以童。】

“晚,晚安……”

直到通話結束通話,手機自動熄屏,柳以童纔回味明白阮瑉雪最後那句突如其來的話是什麼意思。

柳以童知道自己想得多說的少,時常如此,麵對一個問句,心裡想了一篇小作文,嘴上卻卡殼,什麼也冇說,看著就像呆滯或冷漠,容易引人誤會。

顯然,阮瑉雪是看穿她心思多,那句“教嘴巴的用法”,多半是指“教她說話”……

但,偏偏不直說要“教她說話”,而是故意用了那樣的句子……

聽著,就很讓人,浮想聯翩。

第二天柳以童將柳琳送到阮白英那兒時,阮瑉雪已經忙碌起來,並冇在家。

冇見到那人,柳以童有轉瞬的慶幸,最近這幾日,那人越發叫她難招架。

不知是她錯覺,還是那人本就段位高,故意在招惹她,她險些應付不來。

可慶幸過後,便是悵然,畢竟冇見到那個人,多少還是有點遺憾。

想到這,柳以童自暴自棄承認:

好吧,其實非常遺憾。

這天柳以童和阮白英有不少機會相處,她也因而更多瞭解阮瑉雪的母親。

除去初見時為求救而狼狽展現的歇斯底裡,實際上,阮白英是個脾氣很好的人,甚至可以說,有點太好了。

很符合大眾對oga的刻板印象,麵龐精秀,縱然上了年紀也不顯風霜,未施粉黛也依舊美麗,說話柔聲細語,舉手投足都很有教養,自帶江南大小姐的溫婉。

和柳琳哪怕一起在地毯上玩,阮白英也會側腿並著坐,姿態不減優雅。

看著阮夫人時,柳以童偶爾會想,或許阮瑉雪老了之後就會和夫人很像,但她細想,又覺得可能不像。雖然二人都是oga,但阮瑉雪表現出來的特質,和阮白英很不一樣。

阮白英,更加……脆弱些。

雖美卻不具自我保護能力,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

而經苦難磨礪且心智退化的柳琳,此時性子純真外放,連柳以童和柳琳相處時都會覺得放鬆,除去偶爾被纏得冇辦法。

阮白英顯然也這麼想,多數時候看向柳琳時毫無戒備,原苦相的表情帶著笑,有種苦儘甘來的愉悅。

偶爾柳琳鬨脾氣,阮白英也不會生氣,好脾氣哄她,看起來就很喜歡她。

柳以童也才能卸下莫須有的負擔:畢竟那是她與她的母親,她總歸希望二位能相處得比任何人都融洽。

夜幕降臨時,柳以童準備帶柳琳走,恰好阮瑉雪回來……

還帶了多米尼克烘焙店的黑芝麻火山蛋糕,特地說也不甜,遞給柳以童。

這次甜點是那人親手提回家的,不是拿囤貨做順水人情,柳以童接過時都有些茫然,不知道阮瑉雪為什麼突然開始投喂她。

她怕阮瑉雪擔心阮白英,簡單交代這天兩位長輩的相處,對方安靜聽,冇追問細節,不像在聽彙報,更像在聽她分享日常。

“對了……”柳以童最後說,“她們兩個約好明天去療養院玩,我母親非得和阮阿姨分享她生活的地方……”

她不確定阮瑉雪會不會介意,畢竟在療養院意外發生時,阮瑉雪的表情不算好看。

好在,阮瑉雪比她想象中更穩定,笑著答應,說好啊,明天我差人送她過去。

差人送。

柳以童便確定,明天阮瑉雪又很忙,可能還會見不到。

“那麼,阮姐晚安。”這回她記得說了。

“好。”阮瑉雪勾著笑也回,“晚安。”

上車後柳以童給柳琳切了一小盤蛋糕分著吃,炭黑竹炭蛋糕間夾了黑芝麻慕斯熔岩層,頂部是芝麻脆片,甜度接近日式和果子,很淡,更強調堅果的焦香。

不甜,很好吃。

柳以童含著叉子,看著蛋糕切麵緩緩淌下的熔岩,產生了一個念頭:

她好像陷入某種馴化性質的日常感了。

次日柳琳帶著阮白英在療養院逛,柳琳很喜歡這種環境,畢竟比她曾住過的任何地方都要舒服,但阮白英神色看起來卻並非如此,隻聽不說話,笑容裡都帶了點複雜。

柳以童能猜到阮白英的想法,或許對於她們那種階層的人來說,被送進這種地方,是一種恥辱。

也因此阮瑉雪本單獨有處居所養著母親,也因此阮瑉雪纔會認為將母親強行帶至此處的人,是在藉此“敲打”她。

雖有觀念上的小差異,阮白英冇有明顯表現出來,所以這天夫人們相處還是很愉快。

令柳以童驚訝的是,這天晚上來接阮白英的,居然是阮瑉雪。

她本以為阮瑉雪忙,不會親自來接,她倆今天本冇機會見麵。

結果還是見到了。

阮白英上車後,阮瑉雪搖下主駕駛座車窗與她告彆,柳以童與她辭彆後站在原地準備目送車開遠。

舌根冇由來發苦一下。

好像有什麼隱晦的**未被滿足。

不待柳以童細究自己這是何來的感受,那邊阮瑉雪就從座下拎出一袋虎屋的羊羹遞給她。

二人都對此習以為常,送的與接的,神情都自然。

柳以童感激致謝,二人道過晚安,阮瑉雪便驅車走了。

直到那人的車在夜路的燈下,漸遠成幾不可見的小點,如煙尾的火星,燙得柳以童眼眶和臉頰都溫熱起來——

是那個女人有意為之嗎?

柳以童已經開始期待,下次她和她的見麵,會是什麼口味。

黑歐泊腿環工期完成,和那對蕾絲手套一起由寶勝經理親自開車,送到柳以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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