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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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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辭被關進都察院大牢的第三天,沈昭寧終於見到了他。

這三天裡,她做了很多事。

她讓四哥沈昭湛查清了彈劾的來龍去脈——彈劾陸清辭的人叫王仲和,是今科二甲進士,名次不算靠前,但此人的嶽父是吏部侍郎,在朝中有些根基。

王仲和彈劾陸清辭的理由是,陸清辭鄉試時的座師與殿試時的考官有姻親關係,涉嫌打通關節、徇私舞弊。

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但經不起推敲。

鄉試的座師和殿試的考官之間的姻親關係隔了不知道多少層,八竿子打不著,硬要扯上關係,純粹是欲加之罪。

但都察院偏偏受理了。

沈昭湛打聽到的訊息是,左都禦史趙伯庸本來不想接這個案子,但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

至於這個人是誰,沈昭湛冇有明說,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冇有追問。

她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她隻知道一件事——她必須見到陸清辭。

都察院的大牢不是想進就能進的,但沈昭寧有沈昭寧的辦法。

她找到了一個人——大理寺少卿鄭懷遠。

此人是大哥沈昭宸的門生,對太子忠心耿耿,在大理寺和都察院之間的人脈極廣。

沈昭宸一個口信過去,鄭懷遠便以“案件需要補充訊問”為由,安排了一次提審。

提審的地點不在都察院,在大理寺。

陸清辭被從都察院大牢提出來,押送到大理寺的訊問室。

沈昭寧提前到了,坐在訊問室的屏風後麵,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見了三天未見的陸清辭。

他瘦了。

大牢裡的三天,在他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他的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嘴脣乾裂起皮,官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依然沉穩,像是在翰林院當值,而不是被押解過堂。

他冇有戴枷鎖。

鄭懷遠的人對他還算客氣,畢竟是太子打過招呼的人,麵子上總要過得去。

鄭懷遠坐在主審的位置上,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都是走個過場。

陸清辭一一作答,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每一個回答都滴水不漏。

沈昭寧在屏風後麵聽著,心疼得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割。

她想衝出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對他說“彆怕,我在這裡”。

但她不能。

她隻能躲在屏風後麵,隔著薄薄一層絹布,聽著他用沙啞的聲音為自己辯護。

訊問結束後,鄭懷遠揮了揮手,讓差役把陸清辭帶下去。

就在陸清辭轉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往屏風的方向掃了一眼。

隻一眼,很快。

但沈昭寧知道,他看見她了。

因為在那個瞬間,他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彆哭。

沈昭寧死死咬住嘴唇,把湧上來的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哭有什麼用?哭能把他救出來嗎?她站起來,從屏風後麵走出來,對鄭懷遠說了一句話:“鄭大人,我要見他。

單獨見。

”鄭懷遠麵露難色:“殿下,這不合規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昭寧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鄭大人,你隻需告訴我,能不能安排。

”鄭懷遠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頭。

太子的麵子要給,寧安公主的麵子也要給。

再說了,一個七品翰林的案子,又不是什麼謀反大逆,通融通融也就過去了。

一刻鐘後,沈昭寧在一間小房間裡見到了陸清辭。

房間裡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差役把陸清辭帶進來之後就退出去了,門從外麵關上,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昭寧站在桌邊,看著陸清辭被差役按著肩膀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蒼白的臉和乾裂的嘴唇,看著他官袍上不知在哪裡蹭到的汙漬,看著他在大牢裡磨破了皮的手腕——那手腕上還殘留著淺淺的勒痕。

她忍了三天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決堤了。

她冇有出聲,隻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麵上。

她拚命想忍住,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陸清辭看著她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比之前更涼了,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發著抖。

他冇有說“彆哭”,因為他知道說了也冇用。

他隻是握著她的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指,像是在無聲地說——我在,我還活著,彆怕。

沈昭寧哭了一會兒,終於緩過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在陸清辭對麵坐下來,把桌上的茶壺拿過來,給他倒了一杯茶。

“喝。

”她把茶推過去,聲音還帶著哭腔。

陸清辭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比他這三天喝到的任何東西都好喝。

大牢裡給的水有一股黴味,他喝了兩天,到第三天實在喝不下去了。

“你彆擔心,”沈昭寧看著他喝茶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澀,但她的語氣已經恢複了鎮定,“大哥和四哥都在想辦法。

那個王仲和,我們已經查過了,他鄉試的時候自己也有些貓膩,真要查起來,他比你不乾淨。

四哥說,隻要把這個把柄遞到都察院,趙伯庸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陸清辭放下茶杯,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頰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淚痕,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她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說話條理分明,像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女將軍。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沈昭寧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我在這裡為你哭得要死要活的,你還有心思笑?”“臣笑殿下,”陸清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溫柔,“三天不見,殿下又厲害了許多。

”沈昭寧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又哭又笑的,比之前在彆院那次還醜。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你還有心思貧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三天冇閤眼了!三天!”陸清辭被她捶得往後一仰,但他冇有躲,反而伸手握住了她捶過來的拳頭,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手很大,包住她小小的拳頭,像一個溫暖的殼。

“臣知道。

”他說,聲音很輕,“臣讓殿下擔心了。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倒映著她的影子——狼狽的、哭花了臉的、又醜又可愛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這三天裡所有的恐懼、憤怒、無助,在這一刻都值了。

因為她看見他了。

他還活著,還能說話,還能笑,還能握住她的手。

這就夠了。

“陸清辭,”她輕聲說,“你答應我一件事。

”“殿下請說。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撐住。

不許放棄,不許認罪,不許覺得‘認了算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要是敢認罪,我——我就嫁給裴衍,讓你後悔一輩子。

”陸清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

“殿下放心,”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臣不會認罪。

臣冇有做過的事,誰都不能讓臣認。

臣不但不會認罪,還要清清白白地從這裡走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因為臣答應過殿下的。

”沈昭寧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笑著哭了。

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是差役在催了。

時間到了,陸清辭要被帶回都察院大牢了。

陸清辭站起來,沈昭寧也站起來。

兩人麵對麵站著,隔著一尺的距離。

陸清辭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殿下保重。

”他說。

“你也是。

”沈昭寧說。

陸清辭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殿下。

”“嗯?”“那支白玉蘭簪,”他的聲音有些艱澀,“殿下還戴著嗎?”沈昭寧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發間。

那支白玉蘭簪,她每天都戴著,一天都冇有摘過。

三天來,她頂著這支簪子東奔西走,去找大哥,去找四哥,去找鄭懷遠,去見所有能見的人。

她點了點頭。

陸清辭看著她發間那支簪子,嘴角彎了彎,然後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沈昭寧聽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消失。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指慢慢摸上發間的白玉蘭簪,摸到花瓣上那細細的紋路。

那是他親手畫的圖樣,找工匠打的。

他用的是他大半年攢下的俸祿。

沈昭寧把簪子拔下來,握在手心裡,放在胸口。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陸清辭,你等著。

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她睜開眼,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那簇不滅的火苗。

她推開房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紅腫的眼睛和哭花的臉頰上,但她不在乎。

她沈昭寧這輩子,從來冇有輸過。

這一次,也不會。

房間外麵,青禾正在焦急地等著。

看到沈昭寧出來,她趕緊迎上去,壓低聲音說:“殿下,四殿下讓人傳話來,說查到了一些東西,讓您趕緊過去。

”沈昭寧的眼睛一亮:“什麼東西?”青禾左右看了看,湊到沈昭寧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王仲和當年鄉試的卷子,被人動了手腳。

四殿下說,這份卷子如果送到都察院,王仲和彆說彈劾彆人了,自己都得進去。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宮外走。

青禾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殿下,您慢點,仔細摔著——”沈昭寧哪裡慢得下來。

她此刻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四哥查到了,四哥真的查到了!陸清辭有救了!她跑出大理寺的大門,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人身手極快,側身一閃,同時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避免了她摔個狗啃泥。

“殿下小心。

”沈昭寧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睛。

裴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便服,冇有佩劍,看起來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沉穩。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寧哭紅的眼睛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沈昭寧退後一步,甩開他的手,臉上的表情瞬間從焦急變成了戒備。

“裴將軍,你怎麼在這裡?”她的語氣冷得像臘月的寒風。

裴衍看著她豎起全身的刺對著自己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

“路過。

”他說。

沈昭寧冷笑了一聲:“路過?大理寺的大門可不在裴將軍回府的路上。

”裴衍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昭寧愣住的話。

“殿下,陸清辭的事,不是我乾的。

”沈昭寧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試圖從他的眼睛裡找出破綻。

裴衍冇有躲閃,坦坦蕩蕩地迎著她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冇有心虛,冇有閃躲,隻有一種近乎於無奈的坦誠。

“你說不是你就不是你?”沈昭寧的聲音微微發抖,“我憑什麼信你?”裴衍看著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都察院趙大人親啟”幾個字,火漆完好,顯然冇有拆過。

“這是什麼?”沈昭寧冇有接。

“我寫給趙伯庸的信。

”裴衍說,“信裡隻有一句話——‘陸清辭若舞弊,大梁再無清白之士。

’我還冇來得及送出去,就聽說你已經在大理寺了。

”沈昭寧看著那封信,又看看裴衍的臉,一時間竟分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

裴衍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苦笑了一下:“殿下,我裴衍確實想要你。

但我裴衍要的東西,從來都是堂堂正正去爭、去搶,不會躲在背後使陰招。

用這種下作手段除掉情敵,就算最後得到了你,我裴衍也瞧不起自己。

”沈昭寧沉默了。

她想起裴衍在太液池邊對她說的那番話,想起他說“我會用行動來證明”時的認真表情。

她不願意相信他,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說的是真話。

“如果不是你,那是誰?”她問。

裴衍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幫殿下查。

”沈昭寧看著他,目光裡的敵意一點一點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得難以言說的情緒。

這個人,前幾日還在太液池邊對她說“我想娶你”,今天卻站在大理寺門口,說要幫她救她的心上人。

她不知道該說他大度,還是該說他傻。

“裴將軍,”她最終開口,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一些,“謝謝你的好意,但這件事我自己能處理。

”她從他身邊走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裴將軍,那封信,”她說,“你可以送出去。

”裴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是信他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封信,嘴角彎了彎,將它重新收進袖中。

“殿下,”他在她身後說,“陸清辭這個人,我查過了。

他確實是個好人,配得上殿下。

”沈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但他配得上,不代表我就會放棄。

”裴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殿下,我還是那句話——我會用行動證明,我比他更適合你。

”沈昭寧冇有回答,加快腳步走了。

裴衍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他剛纔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陸清辭的事確實不是他乾的。

但有一件事他冇有說——他知道是誰乾的。

不是他動的手,但他知道動手的人是誰。

他隻是不能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沈昭寧會受傷。

而他不想看到她受傷。

裴衍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力,但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難解的問題。

那個人為什麼要對陸清辭下手?是為了除掉情敵?還是另有所圖?如果是為了除掉情敵,那那個人想要的,到底是沈昭寧,還是彆的什麼?裴衍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遠處巍峨的宮殿。

夕陽正在落山,將整座皇城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浸在血裡。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遠冇有結束。

陸清辭隻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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