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山浩離開後的那個白天,每一秒都像浸在冰水般漫長。空氣中殘留的鬼氣尚未散盡,北辰輝指尖劃過診桌邊緣時,仍能感覺到昨夜戰鬥留下的、若有似無的寒意。
北辰輝沒有開業。他在診所門口掛上“今日休診”的木牌,落鎖時特意檢查了三道門栓,隨後轉身係統性地清點防禦物資。紫藤花粉裝在密封的陶罐裏,僅剩兩罐;石灰粉三包,被他分別塞進診室四角的暗格;麻繩浸過桐油,堅韌不易折斷;廚房的菜刀被磨得寒光凜冽,刀刃劃過指尖能感覺到尖銳的刺痛,被他放在寫字台抽屜的第一層,觸手可及。
但他心裏清楚,這些凡人的器具,在真正的鬼麵前不過是紙糊的屏障。昨夜那隻鬼被陽光消融的慘狀還在眼前,而即將來訪的,是更聰明、更強大,且懂得偽裝的存在。
下午四點,天空驟然陰沉。烏雲像被墨汁浸染的棉絮,從東邊黑壓壓地壓過來,風卷著潮濕的水汽拍打窗欞,發出“哐哐”的聲響——一場暴雨蓄勢待發,正是鬼最活躍的天氣。
北辰輝坐在診室寫字台後,指尖按在“能力測試”筆記本上,鋼筆尖懸在紙麵,卻遲遲未落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紛亂的思緒梳理成清晰的條目——這是他對抗恐懼的武器,就像鬼殺隊員依賴全集中呼吸一樣。
*假設1:情緒能力對鬼有效,原理為幹擾其“情緒核心”。 *假設2:能力強度與自身精神狀態、體力、呼吸節奏相關。 *假設3:鬼的情緒越強烈、越混亂,效果越明顯。 *待驗證:能否主動“讀取”鬼的情緒記憶?能否進行更精細的情緒引導(如安撫、放大特定情緒)?*
最後一個假設很大膽。如果情緒能力可以不僅僅是攻擊或幹擾,而是真正的“治療”或“溝通”,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鬼不一定隻能是敵人?
他搖搖頭,把這個危險的想法暫時壓下。現在不是冒險的時候。
傍晚時分,雨終於傾盆而下。起初是淅淅瀝瀝的試探,轉瞬便成了瓢潑之勢,雨點像密集的箭簇,狠狠砸在屋頂和窗戶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將整個淺草裹進混沌的水幕之中。
這種天氣,凡人都會蜷縮在家中,門窗緊閉。
但鬼,最喜歡在這樣的夜晚狩獵。雨聲會掩蓋受害者的慘叫,黑暗能藏匿它們嗜血的身影。
晚上九點,北辰輝點亮診室裏的瓦斯燈。暖黃的光暈在暴雨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脆弱,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黑暗吞噬。他換上便於活動的短款和服,腰間藏好裝著紫藤花粉的小陶罐,像等待決戰的武士般,端正地坐在寫字台後。麵前的筆記本攤開著,鋼筆放在手邊,一杯涼茶早已涼透,他卻沒心思碰——全身的神經都已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在等待。
十點,雨勢稍緩。
十一點,街道上徹底安靜了,隻有雨聲。
十一點四十分。
前門的銅鈴,突然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不是室外的風鈴——那風鈴早已被雨水打濕,發不出半點聲響。這是掛在門內側的小銅鈴,隻有有人推門而入時,才會被觸動。而他明明已經鎖好了三道門栓!
北辰輝猛地抬頭,指尖瞬間攥緊了桌下的紫藤花粉罐。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但他強迫自己維持鎮定——恐懼是鬼最喜歡的“調味料”,他不能讓對方得逞。
門,毫無征兆地開了。沒有鎖具斷裂的聲響,彷彿那三道門栓從未存在過。
她走進來,步伐輕盈得像踏在雲端,沒有絲毫聲響。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卻沾不濕她的衣角——這是鬼的詭譎能力,絕非人類所能做到。
依舊是白天的洋裝款式,卻換成了深紫色,領口和袖口的蕾絲在瓦斯燈下泛著冷光。紅色油紙傘收攏在身側,傘尖滴下的水珠落在地板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散發著淡淡的、帶著血腥味的寒氣。她的臉蒼白得像紙,非人的氣息被刻意收斂,但北辰輝的情緒感知早已捕捉到那股潛藏在表象下的、屬於鬼的陰冷與饑餓——如果不看那雙眼睛,她或許像個夜歸的年輕女性,但隻要對上視線,便會瞬間明白,這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猛獸。
除了她沒穿鞋。
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腳趾纖長,指甲塗著與衣服相配的深紫色,指尖泛著詭異的光澤——那是足以撕裂皮肉的利爪,此刻卻被她刻意收斂,像在玩弄獵物前的偽裝。
“晚上好,醫生。”女鬼微笑著開口,聲音甜膩得像裹了蜜,卻讓北辰輝背脊發涼,“希望我這不請自來的拜訪,沒有打擾您的‘備戰’。”
“我料到你會來。”北辰輝端坐不動,手始終按在桌下的紫藤花粉罐上,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既然來了,就請坐。但我得提醒你,這裏是我的地盤,得守我的規矩。”
女鬼歪了歪頭,似乎在評估這個邀請的真誠度。幾秒後,她走到病人通常坐的椅子前,優雅地坐下,將濕傘靠在椅邊。
兩人隔著寫字台對視,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瓦斯燈的火焰在玻璃罩裏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糾纏,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您不害怕?”女鬼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猩紅,那是屬於鬼的嗜血本能在躁動,“普通人在我麵前,早就嚇得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穩了。”
“害怕有用嗎?”
“通常來說,很有用。”她的笑容愈發詭異,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尖銳的犬齒,“恐懼會讓血液變得溫熱香甜,會讓肌肉緊繃得更有嚼勁,會讓臨死前的慘叫……更讓我愉悅。”
“那是獵食者的視角。”北辰輝依舊平靜,指尖的情緒能量悄然運轉,在體內形成一層淡淡的屏障,“而我是醫生,也是你的‘對手’。在我眼裏,你的嗜血、你的偽裝、你那點可憐的愉悅,都是需要被剖析的弱點。”
女鬼的笑聲像銀鈴般清脆,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您真有趣。其他人類要麽倉皇逃竄,要麽拿起武器盲目攻擊,要麽跪地求饒。您卻敢說我有弱點?醫生,您知道嗎?敢這麽跟我說話的人,骨頭都已經化成灰了。”
“因為你今晚不是來捕食的。”北辰輝語氣篤定,情緒感知捕捉到對方情緒場裏的“玩味”遠大於“饑餓”,“如果想殺我,你進門時就會動手,不會廢話這麽多。你是來試探我的,試探我昨晚用的那種藍色光芒——對嗎?”
“也許我在玩新遊戲。”女鬼語氣輕佻,指尖在椅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極淺的劃痕——那是她在不經意間展露的威懾。
“也許。”北辰輝承認,指尖的情緒能量始終未停,“但遊戲也有規則。既然你選擇以‘訪客’而非‘捕食者’的身份出現,我願意暫時按訪客的規則接待你——前提是,你不能越過我的底線。”
這是心理治療中的基本原則,也是他此刻的生存策略:建立框架,設定邊界。即使對方是鬼,隻要她願意進入這個框架,就有了周旋的空間,也能為自己爭取更多瞭解對手的時間。
女鬼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她不再偽裝,身上的鬼氣悄然外泄,讓診室裏的溫度驟降幾分:“您昨晚用的那個,藍色的光。那是什麽?為什麽能幹擾我的感知?”
“一種情緒幹預手段。”北辰輝沒有完全說實話,語氣保持平穩,“我能引導情緒能量,穩定混亂的精神狀態——對鬼也同樣有效。”
“治療。”女鬼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它的味道,“您想治療鬼?”
“我想理解鬼。”北辰輝修正道,“理解是治療的第一步。”
“那您理解了嗎?”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寫字台上,雙手托腮,看似乖巧,眼神裏卻藏著致命的鋒芒,“理解我們為什麽要吞噬人類?理解我們為什麽要在黑暗中狩獵?理解我們為什麽……要背負著痛苦活下去?”
這是致命的試探。北辰輝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情緒場正在收縮,像一張即將收緊的網。隻要他的回答讓她不滿意,或者流露出絲毫膽怯,這張網就會瞬間收緊,將他吞噬。但同時,他也捕捉到情緒場深處那一絲微弱的、屬於“痛苦”的波動——那是她的破綻。
“鬼需要吃人維持存在,這是本能,是鬼舞辻無慘刻在你們血液裏的詛咒。”北辰輝一字一頓地說,刻意提起“鬼舞辻無慘”的名字,觀察對方的反應,“但你們吞噬的不隻是血肉,還有人類的情緒——恐懼是最廉價的養料,悲傷更醇厚,憤怒更辛辣,而愛……是你們求之不得的珍饈。越是強大的鬼,越難滿足於簡單的恐懼,因為你們的執念,讓你們對‘完整的情緒’產生了病態的渴求。”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至於執念……每個鬼在成為鬼之前,都是被痛苦困住的人。那些未完成的心願、未放下的情感,被無慘的血液扭曲成了執念,成了你們活下去的枷鎖,也成了你們最致命的軟肋。”
診室裏徹底安靜了。雨聲依舊轟鳴,瓦斯燈燃燒的嘶嘶聲卻格外清晰。女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身上的鬼氣劇烈波動起來,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北辰輝的話,精準命中了她的要害。
突然,她猛地鼓起掌來,掌聲清脆,卻帶著壓抑的怒火:“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不是害怕,而是被戳中痛處的憤怒,“醫生,您比那些隻會揮刀砍頭的鬼殺隊員聰明多了。他們隻知道破壞,卻從來不想知道,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她猛地站起來,赤足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聲響,開始在診室裏踱步。每一步都帶著壓抑的怒火,讓地板微微震動。她走到書架前,指尖劃過書脊,力道之大,讓幾本書籍簌簌掉落:“第一,您猜對了,情緒確實是‘美味’的。恐懼是最基礎的調味料,吃多了會膩。悲傷更醇厚,憤怒更辛辣,而愛……愛是甜點,稀少而珍貴,卻帶著致命的毒性,讓我們欲罷不能。”
她轉過身,背靠著書架,眼神裏的猩紅愈發濃鬱:“第二,執念。您說得對,每個鬼都有。我的執念是……”她停頓了,情緒場瞬間變得混亂,憤怒、悲傷、絕望交織在一起,“是什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執念是錨,把我們拴在‘鬼’這個身份上!斬斷執念,我們就會消散——這比日輪刀斬首更徹底,但也更難做到!”
北辰輝的心髒重重一跳。他瞬間明白了——情緒能力攻擊的“情緒核心”,就是她所說的“執念之錨”!這是足以改變戰局的關鍵資訊,也是他對抗鬼的唯一勝算。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他問。
“因為有趣!”女鬼走回椅子坐下,情緒稍稍平複,但眼底的猩紅仍未褪去,“您是我百年來見過最有趣的人類。您不怕我,不恨我,不想消滅我。您隻想……看穿我。這太新鮮了。”
她頓了頓,笑容裏多了一絲別的東西:“而且,我覺得您可能真的能做到。”
“做到什麽?”
“治療。”女鬼輕聲說,“不是治療我們吃人的本能——那已經刻進血液裏了。但治療那些……讓我們痛苦的部分。”
這句話在診室裏回蕩,帶著不可思議的重量。
北辰輝凝視著女鬼。她的情緒場此刻混亂得像暴風雨中的海麵:好奇、玩味、試探,還有那股深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與渴望。這不是偽裝,是她最真實的情緒——一頭被執念困住的鬼,在黑暗中掙紮了百年,終於遇到了一個願意傾聽她痛苦的人。
“你是說,你想被治療?”他謹慎地問。
“我想知道‘如果’。”女鬼輕聲說,眼神飄向窗外的雨夜,帶著一絲恍惚,“如果有人能看懂我的痛苦,如果有人能安撫那些翻湧的情緒,我會不會……不用再靠吞噬人類來麻痹自己?”她轉回頭,笑容裏帶著自嘲,“當然,這隻是個奢望。鬼舞辻無慘的血液已經刻進了我的骨髓,一切都回不去了。”
鬼舞辻無慘。這個名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進北辰輝的神經。這是所有鬼的源頭,是鬼殺隊畢生追殺的元凶。從鬼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讓他瞬間清醒——自己捲入的,遠比一場簡單的“訪客對峙”更危險,背後牽扯著人與鬼的終極博弈。他強行壓下內心的震動,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在鬼麵前流露絲毫情緒波動,都是致命的破綻。
“但遊戲可以繼續。”女鬼重新坐直,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醫生,我們來玩個賭局吧。您用您的能力,嚐試‘安撫’我。我配合,不攻擊,不反抗。如果您成功了,我就告訴您一個足以改變淺草局勢的秘密;如果您失敗了……”她嘴角上揚,露出尖銳的犬齒,“您就成為我的‘收藏品’,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同意。”北辰輝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指尖的情緒能量開始平穩運轉,“但你必須完全放鬆,不能有任何抵抗。否則,我的能力無法精準作用,賭局立刻作廢。”
“成交。”女鬼的笑容變得明亮,卻帶著一絲詭異的釋然,“現在,醫生,我該怎麽做?躺下嗎?還是坐著就好?”
“坐著就好。閉上眼睛,清空思緒。”北辰輝深吸一口氣,開始運轉與情緒能量共鳴的呼吸節奏。這不是鬼殺隊的全集中呼吸,卻同樣需要極致的專注——這是他的戰鬥方式,一場沒有刀刃的、靈魂層麵的戰鬥。
女鬼照做了。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蒼白的臉頰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若忽略她身上的鬼氣,竟真像個正在接受治療的普通病人。但北辰輝沒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這頭看似溫順的猛獸,隨時可能露出獠牙。
北辰輝的呼吸逐漸平穩,體內的暖流順著呼吸節奏迴圈流轉,越來越充沛。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情緒感知上,像謹慎的獵手般,緩緩展開感知領域,籠罩住整個診室。
下一秒,他便“看”到了女鬼的情緒場——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海。表麵是平靜的偽裝,深處卻湧動著滔天巨浪:百年積累的麻木像厚重的淤泥,狩獵本能帶來的興奮像鋒利的暗礁,對新鮮事物的渴望像遊弋的魚群,而在深海的最底部,有一團漆黑的、散發著刺骨寒意的核心——那就是她的執念之錨。
他的意識化作一縷微光,小心翼翼地探入這片黑暗深海。剛靠近,就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排斥力——那是鬼的本能在抗拒外來意識的侵入,像深海中的暗流,試圖將他的意識撕碎。
北辰輝沒有強行突破。他調整情緒能量的波動節奏,讓自己的意識微光與對方情緒場的暗流同步波動。這是心理治療中的“同步”技巧,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選擇——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技巧是唯一的勝算。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排斥力漸漸減弱。北辰輝的意識微光終於穿過厚重的淤泥和洶湧的暗流,抵達了那片黑暗深海的核心區域——下一秒,尖銳的刺痛感便順著意識蔓延全身,他眼前瞬間浮現出清晰到令人窒息的情緒景觀,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不是模糊的感覺,而是清晰到刺痛神經的畫麵——屬於女鬼成為鬼之前的、被執念永久定格的記憶碎片。一片燃燒的廢墟中,黑色火焰瘋狂肆虐,紫色濃煙遮蔽了天空,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皮肉味與絕望的嘶吼。廢墟中央,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穿著破舊的和服,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她的麵前,是一具被火焰吞噬的成年男性屍體,輪廓早已模糊,隻剩燒焦的骸骨。女孩的哭聲撕心裂肺,那股純粹的悲傷像鋒利的刀刃,哪怕經過百年時光衝刷,依舊帶著足以刺穿靈魂的力量。
這就是她的執念核心——那個她永遠無法釋懷的、被火焰奪走的親人。
北辰輝沒有觸碰那團核心。他知道,那是她活下去的支柱,也是她痛苦的根源。他剛將情緒能量化作一縷柔和的清風,試圖吹拂過這片燃燒的廢墟,桔梗的情緒場便驟然爆發——黑色火焰般的憤怒瞬間席捲深海,暗流變得狂暴湍急,彷彿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碎!她緊閉的雙眼猛地繃緊,指甲無意識彈出,深深刺入椅麵,留下五道猙獰的劃痕。北辰輝咬牙強忍意識被撕扯的劇痛,依舊堅持將“平靜”的微光注入景觀邊緣,與那股憤怒艱難抗衡。
幾乎在同時,女鬼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肩膀劇烈起伏。她的眼睛依舊閉著,但眼角的麵板微微抽搐,一滴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懸在下巴處,隨後“啪嗒”一聲滴落在裙擺上。
那滴淚是紅色的——血淚。
她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裏滿是震驚與迷茫,像是從百年的噩夢中驚醒。“剛才……”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我好像……聞到了桔梗花的味道。下雨後,庭院裏,桔梗花開的味道。”
那是她人類記憶中的氣味,是她成為鬼之前,最溫暖的回憶。北辰輝沒有植入任何意象,這是她的執念深處,被“平靜”微光喚醒的、屬於人類的美好記憶。
“賭局……結束。”女鬼猛地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裏滿是震驚與迷茫,她掙紮著站起來,動作踉蹌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她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淚,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偽裝,而是發自內心的疲憊與釋然。
“您贏了,醫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您真的做到了……我竟然能再次感受到平靜,感受到……作為人類的溫度。”
她從懷裏掏出一枚陳舊的木質發簪,放在寫字台上。發簪的簪頭雕刻著一朵小小的桔梗花,工藝粗糙,邊緣卻被磨得光滑圓潤,顯然被她撫摸過無數次。“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我的執念之物。”女鬼的聲音低沉,“保管好它,別讓其他鬼看到——它能感知到十二鬼月的氣息,是提前預警的護身符。”
她拿起紅傘,快步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突然停下,背對著北辰輝,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哪怕隻是提起這個名字,身上的鬼氣都在劇烈顫抖:“三天後的滿月之夜,淺草會有大事發生。十二鬼月中的下弦之一,會親自來這片區域‘收割’——收取人類作為貢品,清除像我這樣‘不聽話’的下屬。”
北辰輝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十二鬼月,哪怕是下弦,也絕非普通鬼殺隊員能抗衡的存在。淺草即將迎來一場血腥的浩劫,而他,已經被捲入了這場浩劫的中心。
“因為這場賭局還沒結束。”女鬼推開門,冰冷的雨水氣息瞬間湧入診室,“我想看您怎麽應對。是拿著這枚發簪逃跑?還是去找鬼殺隊尋求庇護?或者……用您那獨特的能力,在十二鬼月的屠刀下,守護住這片土地?”
“對了,醫生。”她在門外最後一次回頭,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我人類時的名字,叫桔梗。記住這個名字——或許三天後,我們還會再見。”
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雨。
銅鈴輕響了一聲,隨後徹底沉寂。診室裏的溫度漸漸回升,但北辰輝的背脊,依舊冰涼。
北辰輝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他的視線落在桌上的桔梗花發簪上,木質的簪身帶著一絲微弱的、屬於桔梗的情緒殘留——那是思念與守護的溫暖,混雜著絕望告別的寒意。
他拿起發簪,觸感溫潤。情緒感知自動啟用,清晰地“看到”了附著在上麵的情緒印記:一個女孩對親人的深切思念,在庭院裏與親人共度的溫暖時光,還有火焰吞噬一切時,那撕心裂肺的絕望告別。
這是她的執念之物,是她成為鬼的根源,也是她唯一的軟肋。而她,竟然把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他。是信任?還是另一場更宏大的賭局?北辰輝無法確定,但他知道,這枚發簪,已經將他和桔梗,和三天後的浩劫,緊緊綁在了一起。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烏雲散開,清冷的月光透過雲層灑下,照亮了濕漉漉的街道,也照亮了街道上潛藏的陰影——那些陰影裏,無數雙猩紅的眼睛正在窺視,等待著滿月之夜的到來。
診所二樓的客房裏,杉山浩留下的那枚“癸”字木牌靜靜躺在床頭櫃上。那是聯係鬼殺隊的唯一憑證,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鬼殺隊會相信一個鬼的警告嗎?會為了一個普通的心理醫生,為了一枚可疑的發簪,冒險與十二鬼月正麵抗衡嗎?北辰輝沒有把握。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鬼真的能被治療嗎?桔梗的血淚和那絲短暫的平靜,似乎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但這究竟是一廂情願的幻想,還是改變人與鬼格局的希望?北辰輝不知道。
月光移動,照亮了寫字台上的筆記本。攤開的那頁“待驗證”假設旁,已被無形的答案填滿,但他沒有動筆——此刻的感悟,遠比文字記錄更深刻。
窗外的夜色深沉,遠處淺草寺的輪廓在月光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更遠處的東京市區,零星的燈火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脆弱而頑強。那是人類的棲息地,是需要被守護的家園。
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鬼的狩獵場正在悄然擴張,十二鬼月的陰影正在逼近,一場血腥的浩劫,正在無聲地醞釀。
三天。他隻有三天的時間。
北辰輝閉上眼睛,再次運轉呼吸節奏。情緒能量在體內流轉,比之前更順暢,更充沛。與桔梗的這場靈魂博弈,不僅讓他驗證了能力的可行性,更讓他的能力得到了成長——這是他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劫中,唯一的戰鬥資本。
他需要更多的情報,需要更充分的準備,需要盡快掌握情緒能力的進階用法。他不是要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隻是想在十二鬼月的屠刀下,守護住自己能守護的一切,驗證那個渺茫的可能性:即使在人與鬼勢不兩立的世界裏,理解與安撫,也能成為對抗黑暗的力量。
月光透過窗戶,在他腳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影子盡頭,那枚桔梗花發簪靜靜躺在桌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一個渺小卻頑強的希望。
而三天後的滿月,正在夜空中緩緩升起,將冰冷的光芒灑向大地,預示著一場無可避免的血戰。北辰輝將桔梗花發簪貼身收好,又起身檢查了一遍暗格裏的紫藤花粉和桐油麻繩——這些凡人器具,將和他的情緒能力一起,成為三天後守護淺草的武器。淺草的命運,此刻正悄然係在這枚小小的發簪,和這個擁有特殊能力的心理醫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