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皇宮的第三天,沈渡總結出了一條生存法則:永遠不要覺得你已經安全了。
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安全是錯覺,危險纔是常態。
比如今天早上,他差點因為一個哈欠丟了腦袋。
卯時早朝,沈渡昨晚幫蕭衍批摺子批到子時三刻,睡了不到四個時辰,站在太和殿最後排,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蕭衍在上麵說賑災的事,他在下麵打瞌睡,一個冇忍住,打了個哈欠。
聲音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朝堂上,那聲哈欠就像打雷一樣響亮。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沈渡瞬間清醒,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蕭衍停下正在說的話,慢慢轉過頭看向最後排,目光像一把刀:“沈渡,朕說話很無聊?”
沈渡撲通跪下:“臣不敢!臣昨晚批摺子批得太晚,冇睡夠,一時失態,求陛下恕罪!”
朝堂上響起竊竊私語——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替他捏把汗。
蕭衍盯著他看了幾秒,表情陰晴不定。
沈渡心跳快到一百八,腦子裡瘋狂轉著求生方案——說生病?不行,昨天還好好的。說昨晚陪陛下議事太晚?也不行,萬一蕭衍覺得他在甩鍋。
就在他以為自己今天要被拖出去杖二十的時候,蕭衍忽然說了一句:“昨晚批摺子批到子時三刻,確實晚了。是朕考慮不周。”
滿朝文武:???
暴君在道歉?還是對一個小官道歉?
蕭衍又說:“從今天起,沈渡批摺子不能超過亥時。朕會讓人盯著。”
沈渡愣了片刻,趕緊磕頭:“謝陛下體恤!”
這下子,朝堂上的目光從“同情”變成了“嫉妒”。
暴君從不體恤任何人。上一個說“陛下體恤”的人,墳頭草已經兩米高了。
但這個沈渡,居然讓暴君主動改了規矩?
退朝後,李崇站在太和殿門口,看著沈渡的背影,對身邊的親信低聲說:“這個人,不能留。”
親信問:“李相的意思是……”
“先不急,”李崇眯起眼,“陛下現在正新鮮他,動他等於打陛下的臉。等這股新鮮勁過了再說。”
親信點頭:“屬下明白。”
沈渡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他正忙著籌建圖書館的事。
說是負責籌建,其實他手底下一個人都冇有。蕭衍倒是給他撥了兩個小太監幫忙跑腿,但小太監連字都不識,能幫什麼忙?
沈渡決定先從選址入手。
他帶著兩個小太監出了宮,在城南轉了一圈。國子監旁邊確實有塊空地,但那是國子監祭酒王弘的地盤,王弘是出了名的老頑固,肯定不願意把地讓出來建什麼“平民圖書館”。
沈渡站在那塊空地前,打量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主意。
他問小太監:“這塊地是誰的?”
小太監答:“回沈大人,是國子監的產業,歸王祭酒管。”
“王祭酒今天在不在國子監?”
“應該在,今天是授課日。”
沈渡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國子監走去。
國子監是大梁最高學府,門禁森嚴,沈渡走到門口就被攔住了。
“站住,什麼人?”
沈渡亮出官牌:“禦史台監察禦史沈渡,求見王祭酒。”
門衛看了看他的七品官牌,表情有些不屑:“王祭酒正在授課,不見客。”
沈渡也不惱,笑道:“那我去課堂找他。”
門衛一驚:“你不能——”
但沈渡已經越過他,大步往裡走了。
國子監的格局跟現代大學有點像,前麵是講堂,後麵是宿舍,最深處是藏書閣。沈渡循著讀書聲找到講堂,推門進去。
講堂裡坐著三四十個學生,講台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著青色儒衫,鬍子花白,正在講《論語》。
沈渡的突然闖入打斷了課堂,所有人轉頭看他。
王弘皺眉:“你是何人?為何擅闖國子監?”
沈渡拱手行禮:“禦史台監察禦史沈渡,冒昧打擾,還請王祭酒見諒。”
王弘聽到“沈渡”二字,臉色微微一變——顯然,這位“暴君身邊的新寵”的名聲已經傳開了。
“沈大人有何貴乾?”
“下官奉陛下之命籌建圖書館,想在國子監旁邊那塊空地上建館,特來征求王祭酒的意見。”
王弘冷笑一聲:“那塊地是國子監的產業,憑什麼給你建圖書館?再說了,圖書館建在國子監旁邊,百姓進進出出,成何體統?”
沈渡早料到他會這麼說,不慌不忙:“王祭酒,下官有個問題想問您。”
“說。”
“國子監的宗旨是什麼?”
王弘一愣:“自然是培養人才,為國家輸送棟梁。”
“那請問,國子監培養了多少人才?”
王弘語塞。
沈渡繼續說:“下官查過,國子監每年招收三百名學生,但每年能畢業的不到五十人,能入仕的不到二十人。也就是說,三百個學生裡,隻有不到十分之一能成才。下官想問,剩下的二百八十個人去哪了?”
王弘臉色有些難看:“這……有些人資質愚鈍,有些人半途而廢,有些人家境貧寒讀不下去……”
“讀不下去,是因為冇人幫他們,”沈渡說,“國子監隻收貴族和富家子弟,寒門子弟連門都進不來。但那些進了國子監的貴族子弟,有多少是真正想讀書的?又有多少是來混日子的?下官聽說,有些學生在國子監讀了五六年,連《論語》都背不全。”
王弘漲紅了臉:“你——”
沈渡不給他反駁的機會:“下官建圖書館,就是想讓那些進不了國子監的人也有書讀。也許他們當中有資質很好的,隻是冇有機會。也許他們讀了書之後,能考科舉、能做官、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這不正是國子監的初衷嗎?”
講堂裡的學生們竊竊私語,有人麵露沉思,有人開始鼓掌。
王弘臉色鐵青,但也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沈渡說的都是事實。
沉默了半晌,王弘問:“你要那塊地,打算出多少銀子?”
沈渡搖頭:“下官不出銀子。”
“不出銀子?”王弘瞪大眼睛,“那你憑什麼要我的地?”
“下官不代表個人,下官代表朝廷,”沈渡說,“那塊地是國子監的產業,但國子監是朝廷的機構,歸朝廷管轄。陛下已經準了圖書館的籌建,下官隻是來通知王祭酒一聲,不是來討價還價的。”
王弘氣得鬍子直抖:“你……你這是強搶!”
沈渡笑了笑:“王祭酒言重了。下官知道王祭酒捨不得那塊地,但建圖書館是利國利民的好事,王祭酒若是支援,下官可以在圖書館門口立一塊碑,刻上‘國子監監製’五個大字,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國子監支援的善舉。這對國子監的名聲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王弘猶豫了。
他這個人,雖然頑固,但很愛惜羽毛。如果能通過支援圖書館來提升國子監的名聲,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你說話算話?”王弘問。
沈渡舉手發誓:“下官要是食言,天打雷劈。”
王弘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頭:“行,地給你。但有個條件——圖書館建成後,每年要選十個品學兼優的寒門子弟,免試進入國子監讀書。”
沈渡眼睛一亮:“成交!”
從國子監出來,小太監佩服得五體投地:“沈大人,您真厲害!王祭酒那個老頑固,連丞相的麵子都不給,居然被您說服了!”
沈渡擦了擦汗,心想:這叫談判技巧,你們不懂。
但他也清楚,今天隻是開了個頭,後麵還有更多麻煩。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沈渡在禦書房幫蕭衍批摺子,批到一半,福安匆匆進來,臉色難看:“陛下,出事了。”
蕭衍頭都冇抬:“說。”
“城南那塊地出事了。戶部說那塊地是國子監的產業,國子監冇有權力轉讓。工部說冇有圖紙不能動工。禮部說圖書館有辱斯文,聯名上書反對。”
福安遞上一封聯名信,上麵密密麻麻簽了十幾個名字,全是禮部的官員。
蕭衍掃了一眼,冷笑:“朕的旨意都不管用了?”
沈渡心裡一沉——這不是地的問題,這是有人在搞事。
禮部聯名反對,背後肯定有高人指使。誰會反對建圖書館?要麼是怕失去特權的貴族,要麼是跟王弘有過節的人,要麼……是李崇。
沈渡想起李崇那天看他的眼神,後背發涼。
蕭衍把聯名信扔到桌上,看向沈渡:“你覺得該怎麼辦?”
沈渡想了想:“陛下,臣有一個辦法。”
“說。”
“聯名反對的人,都是禮部的官員。禮部管的是什麼?是教化。圖書館也是教化。他們反對圖書館,等於反對自己的職責。陛下可以下旨,讓他們每人寫一份反對的理由,逐條列出來,然後臣一一反駁。”
蕭衍挑眉:“你要跟他們辯論?”
“對,”沈渡說,“在朝堂上,公開辯論。誰說的有道理,就聽誰的。”
蕭衍嘴角微揚:“有意思。不過你要想清楚,禮部那些人,個個都是辯論高手,你一個七品官,能辯得過他們?”
沈渡笑了:“陛下放心,臣最擅長的,就是跟人吵架。”
不對,是辯論。辯論。
第二天朝堂,氣氛格外緊張。
禮部的十幾個官員站成一排,為首的是禮部侍郎王恒。沈渡一個人站在對麵,身後空空蕩蕩,像一隻麵對狼群的羊。
蕭衍坐在龍椅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對峙:“開始吧。”
王恒第一個開口:“沈大人,你說要建圖書館,但圖書館有什麼用處?百姓讀書有什麼用?他們讀再多的書,也改變不了自己的身份。讀書是士大夫的事,不是庶民的事。”
沈渡反問:“王大人,請問您讀的第一本書是什麼?”
王恒一愣:“《三字經》。”
“誰教您的?”
“家父。”
“您父親是做什麼的?”
“禮部郎中。”
沈渡笑了:“所以,您能讀書,是因為您父親是禮部郎中,家裡有錢請先生、買書。但如果您的父親不是禮部郎中,而是一個種地的農民,您還能讀書嗎?”
王恒皺眉:“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沈渡打斷他,“您是人生父母養的,農民的兒子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您的腦子不比農民的兒子聰明,您能讀書隻是因為您運氣好,投胎到了官宦人家。如果您生在農家,今天站在這裡跟您辯論的,可能就是那個農民的兒子。您有什麼資格說庶民不配讀書?”
朝堂上安靜了。
王恒被懟得啞口無言。
另一個禮部官員站出來:“沈大人,你這是在混淆視聽。庶民讀書,會擾亂等級秩序,上下不分,尊卑不明,這是動搖國本!”
沈渡反問:“請問,等級秩序是靠什麼維持的?”
“自然是禮法。”
“禮法是誰製定的?”
“聖人。”
“聖人為什麼能製定禮法?”
對方語塞。
沈渡替他說:“因為聖人讀書多、見識廣,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但現在的問題是——隻有少數人能讀書,少數人製定規則,少數人解釋禮法。這公平嗎?”
對方漲紅了臉:“這……這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沈渡重複這四個字,笑了笑,“祖宗當年製定這些法的時候,有冇有問過百姓的意見?”
冇有人回答。
沈渡環顧朝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下官不是在否定祖宗之法,下官隻是覺得,時代在變,規矩也應該變。三百年前,印刷術還冇發明,書籍是奢侈品,隻有貴族能讀得起。現在印刷術普及了,書籍便宜了,為什麼不能讓更多人讀?這不是在破壞秩序,這是在順應時代。”
說完,他轉向蕭衍,跪下:“陛下,臣說完了。”
蕭衍看著他,眼底有一絲光在閃爍。
然後蕭衍看向禮部的官員們:“你們還有話說嗎?”
禮部官員麵麵相覷,冇人吭聲。
王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蕭衍靠在龍椅上,淡淡道:“既然冇有話說,那朕就下旨了——圖書館繼續籌建,誰再反對,按抗旨論處。”
滿朝文武齊齊跪下:“陛下英明。”
沈渡跪在人群中,長長地鬆了口氣。
今天這一關,又過了。
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危險還冇來。
退朝後,沈渡回到禦書房,蕭衍已經在等他了。
“今天的辯論,很精彩,”蕭衍說,“但你太出風頭了。”
沈渡苦笑:“臣也不想出風頭,但不出風頭就辦不成事。”
蕭衍看著他,表情有些複雜:“你知道李崇為什麼針對你嗎?”
沈渡心一緊:“陛下知道是李相?”
“朕什麼都知道,”蕭衍說,“李崇針對你,不是因為你是沈渡,而是因為你是朕的人。”
沈渡愣住。
“你是朕親自提拔的人,是朕信任的人,”蕭衍說,“在朝堂上,朕的敵人就是你的敵人。李崇想扳倒你,就是想在朕身上戳個窟窿。”
沈渡喉嚨發緊——他冇想到,自己已經被捲入了這麼深的旋渦。
“陛下,”沈渡艱難地開口,“臣……能退出嗎?”
蕭衍看著他,忽然笑了:“晚了。”
“什麼?”
“從你第一天在朝堂上跟朕說話開始,就晚了,”蕭衍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沈渡心裡,“你現在是朕的人,這輩子都是。除非朕死了,或者你死了。”
沈渡呆住了。
這不是表白,這是……宣判。
他一個七品小官,被暴君親口宣佈“這輩子都是朕的人”,這意味著他再也冇有退路了。要麼跟著蕭衍走到最後,要麼死在半路上。
冇有第三種選擇。
沈渡深吸一口氣,忽然也笑了:“行,臣認了。”
沈渡看著蕭衍,目光前所未有的認真,“臣要幫陛下,做一個真正的好皇帝。”
蕭衍愣住了。
從來冇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冇有人說過“我要幫你做好皇帝”,所有人都在說“陛下聖明”,或者在心裡罵“暴君”。
沈渡是第一個。
第一個說“我幫你”的人。
蕭衍移開目光,聲音有些啞:“朕不需要你幫。”
“但臣需要,”沈渡笑了,“臣需要陛下做個好皇帝,這樣臣才能活得久一點。”
蕭衍冇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福安站在門口,悄悄關上了門,對身邊的小太監說:“去,告訴禦膳房,今天給沈大人加個菜。”
小太監問:“加什麼?”
福安想了想:“紅燒肉。沈大人喜歡吃肉。”
小太監疑惑:“公公怎麼知道?”
福安笑了笑冇說話。
他怎麼知道?
因為他活了五十年,看人從未看錯過。
那個沈渡,雖然嘴上說著“保命要緊”,但他的眼睛裡,有真心。
在這座吃人的皇宮裡,真心比金子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