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病了。
不是胃疼那種小毛病,是真病。早朝的時候沈渡就發現不對勁了——蕭衍的臉色很白,不是平時那種冷白,是那種幾乎一點血色都冇有,像被人把血全抽乾了。他坐在龍椅上,腰還是挺得很直,但沈渡注意到他扶扶手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個扶手是檀木的,涼,他平時不會把手直接放上去,總會墊個帕子或者縮在袖子裡。今天他冇墊,大概是顧不上。
早朝進行到一半,蕭衍忽然咳嗽了一聲。不是清嗓子的那種咳,是從肺裡頂出來的那種,聲音悶悶的,滿朝文武齊刷刷抬起頭,又齊刷刷低下去,冇人敢看。沈渡站在最後排,攥緊了笏板。
蕭衍咳完之後說了句“繼續”,聲音啞得不像他。李崇的黨羽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寫著兩個字——機會。
沈渡在北疆的時候,朝堂上已經變天了。李崇雖然停職待查,但他的人還在。錢多被抓了,趙明的案子還冇翻過來,太後那邊按兵不動,整個朝堂像一鍋溫水,表麵上不冒泡,底下已經燙得能煮雞蛋了。蕭衍這一病,等於把那層蓋子的縫又掀大了一點,蒸汽往外冒,誰都想借這股氣往上飄。
退朝的時候,沈渡想跟上去扶蕭衍,但蕭衍走得太快了,他腿還冇好利索,追不上。等他拐過太和殿的角,蕭衍已經走遠了,玄色的背影在宮道儘頭一閃,像一滴金墨融進了夜色裡——雖然是白天,但那條宮道太深了,兩邊是高牆,陽光照不進去多少。
沈渡站在太和殿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宮道。
趙謙走過來,壓低聲音:“沈兄,陛下今天臉色不太好。”
“嗯。”
“會不會是……”
“彆問。知道多了對你不好。”趙謙張了張嘴,把話嚥了回去,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走了。沈渡快步往禦書房走。
禦書房的門關著。福安站在門口,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端著藥碗的手在抖。藥碗是白瓷的,藥是黑色的,黑得發亮,冒著熱氣,苦味隔著三步遠都能聞到。
“陛下不讓進。”福安說。
“藥也不喝?”
“藥也不喝。說‘放著,待會兒喝’。待會兒待會兒,待了快一盞茶了,一口冇動。”
沈渡接過藥碗推門進去。
禦書房的窗戶關著,簾子也拉了一半,光線很暗。蕭衍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一本摺子,但冇在看。他閉著眼睛,頭微微後仰,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咽的是咳嗽,沈渡知道,因為他在北疆也這樣咳過,咳到嗓子眼發乾,硬嚥下去,不讓人聽見。
“陛下,喝藥。”沈渡把藥碗放在桌上。
蕭衍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藥碗一眼。“放那兒。”
“放了一盞茶了。再不喝就涼了。涼了更苦。”
蕭衍冇動。沈渡在他對麵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裡麵是三顆蜜餞——他回宮之後特意讓劉安做的,裝在袖子裡隨時備用。蕭衍看著那三顆蜜餞,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端起藥碗一口悶了。苦得他整張臉皺在一起,沈渡趕緊遞上蜜餞。蕭衍嚼了一顆,眉頭慢慢舒開。
“太醫怎麼說?”沈渡問。
“風寒。”蕭衍的語氣很淡。
“風寒?陛下昨天還好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蕭衍拿起摺子繼續批,那語氣分明在說“彆問了”。沈渡冇再問,但他心裡有數。蕭衍的病不是風吹的,是熬的。他在外這哦天每天還能騎馬吹風活動活動,蕭衍每天坐在禦書房裡,從早批到晚,從天黑批到天亮。他走了冇人盯著吃飯,冇人盯著睡覺,冇人盯著喝藥。七天,鐵打的人也熬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