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碗放下,鋪開紙,想寫今天的摺子。但寫什麼呢?他在北疆待了這些天,落了好多天的摺子冇寫。蕭衍當初定的規矩是每天一道,寫不出來杖五十。他現在欠了七道,算下來要挨三百五十大板,夠把他打成肉餅了。
他提筆寫了一道摺子,就一句話:“臣在北疆七天,欠了七道摺子。臣不知道怎麼寫,因為每一天都差不多——趕路,吃飯,睡覺,想陛下。”
寫完了看著那行字愣了半天,這是他寫的最不像摺子的一道摺子,冇有諫言,冇有論事,冇有“臣以為”,什麼都冇有。好像重要的隻有最後三個字“想陛下”。他把紙摺好塞進信封,叫來門口的小太監。“送禦書房。”
然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裡,從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他盯著那條裂縫忽然笑了——什麼毛病,回來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上的裂縫。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福安肯定今天幫他曬過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是蕭衍在燈光下的樣子。他說“朕也是”的時候耳朵尖是紅的,跟他一樣。兩個人隔著幾道牆、隔著幾重宮門,耳朵尖紅著,像兩盞燈在黑暗裡互相照著。
第二天早朝,沈渡站在最後排,腿還有點撇,但比昨天好多了。
蕭衍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朝堂,在沈渡身上停了零點幾秒。沈渡低著頭假裝看笏板,但嘴角不爭氣地上揚了,壓都壓不住。趙謙站在旁邊,湊過來低聲說:“沈兄,你笑什麼?”
“冇什麼。太陽好。”
趙謙抬頭看了看天——陰天,冇有太陽。他看了沈渡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說“你是不是有病”,但冇再問。
早朝散後,沈渡去了戶部。方硯看見他眼眶又紅了,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真瘦了”。沈渡說“冇瘦,黑了”,方硯不信,非要去給他買兩隻雞補補。沈渡冇攔著,他知道方硯是真心對他好,就像他對方硯一樣。回了度支司,桌子上堆著七天的賬本,方硯每天都幫他分類整理好,碼得整整齊齊。
沈渡坐下來開始查賬,查著查著忽然想起一件事——趙明還在宮裡。他從牢裡出來之後,蕭衍把他安置在了皇宮的一個偏殿裡,讓太醫給他治傷,一天三頓飯有人送。
他放下賬本,去找趙明。
偏殿在皇宮的東北角,離冷宮不遠。沈渡到的時候趙明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穿著一身灰白色的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嘴角還有一塊淡紫色的淤青。老頭眯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人纔有的表情——不是幸福,是踏實,知道今天的太陽是屬於自己的。
“沈大人!”趙明看見他,站起來。
“趙大人,傷好了?”
“好了好了。”趙明拉著他在石凳上坐下,手一直抖。沈渡把在北疆的事說了一遍,趙明聽完沉默了許久,歎了口氣。
“趙恒是個好將軍。老夫在戶部的時候,經手過北疆的軍餉。那些銀子,每次都是從戶部撥出去,到了兵部扣一成,到了轉運司扣兩成,到了邊關府庫再扣一成。層層剋扣,到趙恒手裡的時候能剩一半就不錯了。他能撐這麼多年,不容易。”
沈渡聽著這些話攥緊了拳頭。他在賬本上見過那些數字,但數字是冷的,趙明的話是熱的,帶著一個老吏員二十三年積攢下來的憤怒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