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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葭撲上來抱住珠夜,忙叫道:“娘子……娘子!你答應過郎君的,亥時便隨他回去啊。你不能……”
珠夜一點點將她從身上扯了下去,死死盯著她:“我要走。我要離開洛陽。汴州也好,虢州也好,或是到更遠的地方,哪怕折斷了我的腿我也要離開,因為留在這我便永無寧日。”
羅葭還想說什麼,柳二郎便做主叫下人帶她到後頭去了。
“珠夜,你方纔說要去……汴州,虢州?可是考慮好了?”舅父一麵引她入鬆年堂坐下,一麵叫下人端來熱茶給她。
珠夜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搖頭道:“並非,我是故意說給她聽的。舅父,方纔在來的路上,我已想好了對策。李穆朝此人疑心頗重,城府又深,他帶我來此,定然已在宅院四周佈下了許多人手,故而……需要舅父繞他一繞。”
柳二郎遲疑著點了點頭,“你若有需要,儘可開口便是。”
“我與他約定亥時相見。眼下離亥時還有一個多時辰。柳宅共三道門,一道正門,兩道偏門,他在西麵偏門等我,隻要咱們在正門與東南麵角門將那些眼線牽製走,便總有一線生機。”
柳二郎收回視線思忖半晌,”既然他帶人在門邊守著,不若我叫人助你,直接從後宅翻牆而去,豈不更便利?”
珠夜歎氣,“咱們能想到的,他都能想到。為今之計,隻有調虎離山,先將他們引開。舅父可叫人扮成我的模樣,頭頂罩住冪籬,先在正門前登車,叫車伕快些駛離,他們今日冇有敕命還不敢造次,隻要將他們引開便好。隨後在東南角門處故技重施,一個朝北走,一個朝南走,兩相混淆,他們不敢不去追趕,也不敢就此攔下車駕,此時我再喬裝離開,他們人力薄弱,未必能追上我。”
柳二郎饒是聽她說起便已被繞住了,反應了半晌,這才點頭稱好。便叫了下人進來,按她的吩咐以作準備。
“隻是……你離了柳府,今夜又能去哪落腳呢?坊門已閉,你走不遠。不若這樣……我柳氏曾為避禍在宅中修築過堂室夾牆,今夜便先委屈你在夾牆裡忍過一宿,待引開他們的注意,明日天亮了咱們再做打算。”
珠夜不知他此番猶豫是為何,可心底明白自己已是麻煩了柳家,不好再作辯駁,隻低頭應了一聲好。
暝暝夜色裡,李穆朝闔著眼坐在車中。聽著柳家女眷們的泣聲漸次低了下去,初時他還在細細分辨哪一聲是她的,到了後麵,那哭聲已攪得他的頭開始犯暈。
等得快要冇了耐心,偏生和她約好了,不好毀諾。
戌時將儘,有人從巷邊疾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地稟報:“郎君,正門處有一女子酷似秦娘子,已乘車朝坊南去了。”
整座宅第已被圍得密不透風,比刑部大理寺提人的陣仗還要大些,饒是如此,還能叫放跑了人?這秦珠夜,難道真是什麼仙人變得不成?
李穆朝驀地睜開了眼。
“她竟真的跑了?!”
“屬下已遣人前往追查。隻是不曉得是不是秦娘子,未有近前檢視。”
他們此番畢竟不似金吾衛搜捕刺殺案逃犯來得名正言順,也不敢近前搜捕,怕平白惹出事端。隻好不錯眼珠子地盯,瞧見有異常便追上去查。
“正門處可留下了人手?”
“是留了人手,不過畢竟分出去了些,不如先前嚴密,屬下又從東南角門又調派了幾人前去盯守。”
話音未落,又聽另一邊又奔來一人,來報東南角門也有一女酷似秦珠夜,同樣乘著馬車離開。
李深揚了揚眉,不由將頭埋得更低了。
映在帷簾上的火光一跳一跳地,簾上的織紋似一隻燃燒的飛蛾,隻剩下半幅翅膀,也隨著火光沉浮。
李穆朝倏地低笑數聲,幾分猙獰,他咬牙反問道:“東南角門,也跑出去一個秦珠夜?”
“想來……想來先前那個,是柳氏調虎離山的幌子。”那人答道。
車外幾人一時麵麵相覷,李深給二人遞去眼色,那兩人一時間不敢答話,隻得靜靜聽著李穆朝吩咐。幾人俱是沉默間,西偏門跑出來一道纖瘦身影。
他乍從幃簾縫隙中瞧見,以為是珠夜回來了,那狂喜方湧上來,便聽得羅葭撲通一聲跪在車前。
她帶著哭腔朝他道:“郎主,秦娘子要逃,要逃出洛陽,要往汴州,往虢州去……”
李穆朝麵上那一點溫和的笑意徹底冷了下去。
“李深。”他強抑怒氣,將人喚來。隻恨自己到今仍不能手眼通天,將她從人群裡直接拽出來。“你去加派人手追查,左右崇仁坊就這麼大,你們可借洛陽縣縣衙追查逃犯之故,挨家挨戶地查問搜捕,我不信她能長了翅膀飛出去……”
李深猶疑道:“隻是這樣,他日萬一落人口舌……郎君要如何自辯?”
一腔怒氣湧到頭頂,旁的再不顧了。李穆朝冷聲喝道:“倘有人敢搬弄唇舌,我絞了他舌頭喂狗!你隻管去,今夜不抓住她秦珠夜,我跟她姓!”
他想不明白,明明前些日子兩人關係已近融洽,她明明已經動搖了,隻差一點,隻差一點他們便能圓滿了。她為什麼要逃?難道她真的渾然不顧他捧上來的一顆真心嗎?
難道她真就如此絕情?
他不甘心。
他要如何甘心?
他的頭首一絲一絲地泛著抽痛,一點聲音都似振鳴在他心尖懸絲上。恨不能此刻捉住她,囚在身前狠狠折磨;又恨不能將她捧在觀音蓮座上,虔敬地問一問她,你究竟為何要逃?
難道我真的如此不堪?叫你寧可逃到人生地不熟的汴州也要離開?
逃出了柳宅,今夜又要在何處安身?
想到這,李穆朝恍然一頓。
屬下領命方要離開,又聽車內的人忽然喝道:“等等!”
“是我一時失了方寸。我忘了,她的心是屬蓮蓬蜂窩的,越是混亂便越能混淆視聽……”
車內人喃喃自語。平靜下來後,慢慢品出了其中的異常。
“李深,叫他們不必加派人手追了,隻盯緊了宅子門口。”
車身微微晃了一下,他從裡麵抄開帷簾。
“我需得去親自會一會這柳二郎君。”
是夜柳宅觸目皆白,許是因柳氏前些陣子捲入親王謀逆之案,一整日來僅有寥寥幾箇舊日同僚前來弔唁,柳家下人見了李穆朝,又一打量他身上的官袍顏色,立即深揖到底,忙不迭將其迎入宅中。
柳二郎君柳昌寧遠遠在內宅得了訊息,也忙整頓衣裳朝前廳去迎李相公。他這輩子除卻在刑部獄中與故裴相公打過一回照麵外,再冇怎麼同這三省長官有過交集。連往日在官署遞文書都是層層上報,哪曉得和他們這號人相處的規矩。
一時間亂了陣腳,又是一連串地逢迎恭維,又是命人設宴款待,李穆朝隻淡淡回絕道:“柳二郎君不必著忙,你雖官職卑於李某,年歲上卻長李某許多,認真論起來,李某還需稱一聲晚學為是。”
柳昌寧哈了哈腰稱是,蹲過一回刑部大獄,什麼風骨,什麼臉麵,哪個不能捨?
“晚學今夜來此隻為前來弔唁柳公,柳郎君不必驚慌,更不必叫人設宴,你還在孝中,這事傳出去又是一樁要緊的罪名。”
柳二郎聽了這話,心底卻不敢放鬆,展臂引人往祠堂走去。但見李穆朝果真未有放肆之舉,隻是徐徐行至柳公棺槨前深深俯首一拜。他非是柳氏子孫,更不是柳氏姻親,竟行此叩拜大禮,實在叫人難以擔待。
可柳昌寧也怕橫生事端,不敢相阻,兩手交握著立在一旁,瞧上去十分惶恐。
“柳公一生持正不阿,廣識博見,晚學早欲薦之陛下,以充國才。可惜天不假年,倒成了一樁憾事。”李穆朝說罷,偏頭看了一眼柳二郎。
對方馬上叉手道謝,又聽他話鋒一轉:“然而造化錫福,總不見得絕人之路,柳二郎此等賢才,亦不減柳公當年賢秀,隻是缺個淩雲而起的機會。”
柳昌寧乾笑了幾聲,摸不清他這葫蘆裡賣的藥,隻應承著回以一禮。
李穆朝見他並不接話,似乎也冇聽懂自己話裡的意思,於是邊朝靈堂外走,邊向隨自己身後一同走出的柳昌寧直言道:“柳二郎君如今罪名已銷,你的名兒還掛在吏部,想起複,不過是個等字。等上個月算是快的,等個年也是常事,便是十年未有起色的,也不在少數,端看你如何作為了。”
柳昌寧終於聽懂了,渾身也冷了下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柳二郎君,客隨主便,您看在哪說話方便?”李穆朝麵色溫和,語氣閒淡地與他說道。
他想了一想,忙道:“咱們去前廳詳談。”
李穆朝腳下未動,微笑著看他:“你再想想,去哪裡說話方便?”
柳昌寧心跳如擂鼓,心裡的防線馬上將要崩毀,可卻還記得父親故去前在榻邊握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叫他萬萬要護著妙悟母女。他擦了擦冷汗,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血紅。
“後宅與中庭間有一間鬆年堂,您怕前麵不清淨,去那談事也是一樣的。”《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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