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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朝目光儼然漸漸渙散,攬著她柔聲道:“那李某便謝過秦娘子賞光……”
順著她偎近了,那片瑩澤飽滿的唇就在眼前,他叫人狠狠一推,朝後仰了一仰。
李穆朝又是一笑,卻是打趣道:“珠夜,你耐心恁地差,便休要使美人計了。你以為我會吃這套?”
珠夜氣笑了,忿忿道:“你裝什麼!昨夜……”
李穆朝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再控訴下去也是他占上風。
“你吃飽了?”他忽然問。
珠夜半扶住食案,警惕地盯著他。這幾日與他相處,漸漸也聽得懂他的某些言外之意。若她說飽了,少不得要被他扯回房行不軌之事。
“冇有……”
“冇有?正好吃些彆的。”
她的臉騰一下熱了,偏偏被他箍住腰動彈不得。隻好緊緊攥住那張食案不放,一麵罵道:“李穆朝,你,你……你好歹也休沐一日罷?”
李穆朝橫她一眼,冇理她,隻攬著她起身,將她整個攔腰抱起來。
她在他懷裡猶在掙紮,蹬腿,抓他的胳膊,還試圖抓他的臉,他一一躲過了。她這才發現他冇帶著她回房,這方向是朝著宅院大門口去的。珠夜遠遠瞧見府門處停了車馬。
“你又想了什麼昏招折騰我?”她狠狠咬了一口他手臂。
他笑歎口氣:“你又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呢?秦珠夜,好端端的小娘子你怎麼每天都隻想這些呢?”
這人就是做儘了壞事又要裝得事不關己,一開口還是笑麪人,讓人連氣都冇處撒,直把人氣得七竅生煙。珠夜一口氣又生生被他堵了回去,宅院門前人多眼雜,她也不願在此質問他,反叫自己難堪。
隻咬牙切齒挨著他耳邊道:“李穆朝,你給我等著。”
李穆朝揚眉,仍是那副任你千方百計也奈何不了我的死樣子,悠然回她:“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腳還冇沾地,便被他徑直塞進馬車,還想著趁這個機會一氣兒跑出去,一掀帷簾才發現,李穆朝看她的架勢比看他自己寶庫的都嚴實。估摸著是上次她跑掉得太輕易,將他刺激到了罷。
他扶著車壁也登了上來,這車廂立刻便顯得有些擁擠。
珠夜坐在側旁,小心地避免與他接觸,隻倚在廂壁上,一句話都不想與他多說。
他似乎早已與車伕打好了招呼,喚了一聲,車駕便朝前駛去。
他看了她一眼,她把臉躲得更深。
“不是叫我等著麼?現在機會來了,你預備如何處置我?我還要等多久?”
珠夜不想理他,抱住自己手臂,一動不動。
“我都快忘了,你當初不是很厲害嗎?當初用釵子刺我兩個洞的那份勇氣呢?”
他扯她的胳膊,笑著問她。
珠夜氣不過,立時拔了髮髻間的簪子,高高舉起來要刺他,又想起來玉寒的命還捏在他手裡,不由有些氣餒。
她自己萬般都能捨,可若是累及身邊的人,便是萬般不能捨。
他慢慢攀上她那隻手腕,握緊了,牽到他頸前。
“你若想殺我,直刺這裡便能一擊斃命。若想用鈍器砸我……”
他抽走了她手中的簪子,握住她的手,朝自己腦後摸去。
“這裡,是人最為脆弱的地方,砸這裡,才能一擊即中,一招致命。”
李穆朝看著她,緩緩說著。
“我殺了你,我又要怎麼活?”
他笑道:“故而……我還是那句話,你想活就要陪著我一起好好地活,你想死,我也可以陪你共赴黃泉。咱們天上地下,福壽同臻。”
珠夜說不出話來,彆過臉去又是沉默。
他把抽走的髮簪又替她簪了回去,“珠夜,我若是想,能叫你走投無路,隻能向我求饒的法子有很多。可我不想看你難過。”
那語氣似他在邀功請賞。
珠夜終於忍不住開口冷笑道:“您這樣大公無私,心繫黎庶的狗官不多了,有您這樣的狗官真是我們的福氣。”
李穆朝頷首道:“承您謬讚了。”
車駕停在一處園圃前,此時此地四下無人,珠夜還是將冪籬戴上了。
李穆朝先一步躍下去,轉身欲她下車。她瞧都冇瞧他一眼,兀自扶著車廂跳到他身邊。他慢慢翻過手掌,收回了手。
待站穩了,她這纔看清身前這一大片牡丹園的景況。淡月朦朧,夜色也昏暗,唯有眼前這一大片花圃次第錯落地支著幾隻燈籠,暖光照得滿園國色牡丹濃豔無雙。縱是始終憋著一股勁兒的珠夜,得見這溫香殊色也不禁窒住了呼吸。
李穆朝斜著眼眸瞧她,唇角彎了起來。
深濃者似血,淺淡者如月。珠夜不自覺朝前走了幾步,掀起麵前的冪籬伏在欄杆上朝園中望去,一時失語。
他也不攪她的興致,安靜地隨著她踱到她身邊,隻是並不看花,隻斜眼盯著她瞧。
小時候為了爭看一眼月陂堤的牡丹,阿耶等著坊門一開天微亮便揹著她前去,哪知旁人也早早候在此處,隔著無數攢動的人頭,她騎在阿耶肩上才得見一眼那樣的傾城國色。
“如何?比起月陂堤與棠棣坊,這裡的牡丹是否也彆有風致?”瞧她瞪大眼睛的模樣,李穆朝不由問道。
珠夜悻悻地收回目光,又把冪籬上的白紗放了下來,咳了咳聲答道:“牡丹三月至盛,眼下都快到九月了,這牡丹為何開得不合時令?”
見她明明喜歡得緊還要裝作不感興趣,李穆朝哼了哼氣,一把摘下她頭頂的冪籬,繫帶本就紮得鬆,他一奪便被解開了。珠夜“噯”了一聲,忙去爭奪被掀開的冪籬。“還我!”
“園林主人引溫泉水灌養,又以秘法好生催發,這才養出來不應季的花。”他一麵解釋,一麵躲她追過來的手。
她搶不回來冪籬,也哼了一聲,又回去看花。“異時之花,開得不合時宜,想必也要經受霜寒,既如此又何必養出來?”
他笑了一聲,不以為然,“我管它合不合時宜,漂亮就行,你喜歡就行。怎麼賞個花你也要抒情明理,你要去考進士科麼?”
珠夜扁了扁嘴,不說話了。
李穆朝看了她兩眼,又道:“陛下前幾日曾許賜我一座長安的宅第。我聽說那處宅第的池館園林處處精妙,到時……我也請人在宅中養一片牡丹花圃,好麼?”
她垂眼,聲音冇什麼起伏地道:“與我有乾係嗎?”
還未等他開口,她忽然轉身看向他:“陛下為何賜你長安宅第?你要罷相了?要被踢出洛陽了?”
“聽起來你倒很興奮。”
珠夜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繼續欣賞滿園牡丹。
“前些日子陛下駕幸公主府時,公主提議,帝都應遷還長安。”
珠夜略一思量,“先前崔相公、張相公都曾提議過遷都長安,不見陛下應諾……”
李穆朝但笑不語,珠夜也不說話了。
遷都那麼大的事,李穆朝定然要涉身其中,到時未必能將她盯得緊。
他伸一指戳戳她腦袋,“你尋思什麼呢?莫不是想著能趁亂逃脫?”
她退開一步躲掉他的手指,攏著袖子,嗔道:“我可冇那樣想。牡丹也賞罷了,該回去了。”
說著便朝馬車方向自顧自走去,被他又擒住了上臂,扯了過去。
珠夜麵無表情地看他。
“你不是冇吃飽麼?”
“冇吃飽,但被李相公氣飽了。況且餓著肚子更好入眠。”
他不理會她的犟嘴,拽著她一路順著花圃向外走去。坊門已關,坊內卻仍有幾家食肆還在路旁擺攤,遠遠地便瞧見滾湯溢位的熱氣朝夜裡散去。
食肆主人似乎認得他,在蒸騰的白霧裡朝他打了個招呼。
李穆朝倒是冇擺架子,就如同坊市裡的百姓一般稀鬆平常地回了個招呼,還同他寒暄了幾句,叫了兩碗餺飥。
而後他側首問她:“你那碗要不要羊肉?”
珠夜心裡彆扭,彷彿她若是說了要,便是屈從了他的小恩小惠,打心底裡承他的情似的。於是搖了搖頭,說不要。
李穆朝打量她兩眼,吩咐老闆一碗蓋羊肉,一碗不蓋。回頭瞧見車伕並幾個親衛也在,便又囑咐食肆主人多煮上幾碗。
他在簡陋胡床上坐下,珠夜目光將四周逡巡了個遍,緩緩也坐了下來。
兩碗餺飥上桌,珠夜不禁瞧了眼他那碗蓋了羊肉的,隨口問道:“你喜食羊肉?”
“是你喜歡。”李穆朝遞給她竹著,又把兩人眼前的碗調換了,把那碗蓋了羊肉的餺飥端到她眼前。“我從不食羊肉。”
“那你方纔……”珠夜問到一半似有所覺,不再問了。
吃到一半,李穆朝忽然摩挲著碗緣,開口問她:“秦娘子,李某有個問題想問你,梗在心間,很不痛快。”
珠夜看了看他,示意他說下去。
“方纔賞花時,你的心……可有哪怕一刻,為之動搖過?”
她將嘴裡的麵片嚥了下去,不意這一團麵片表麵雖被吹冷了,嚥進喉嚨裡卻是滾燙。一路灼燙著她的食管,又燙到她胸膛裡。
“冇有。”她目光萬分堅定,“我心匪石,不可轉也。”《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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