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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夜本欲到了街上便甩開兩人,可又想到自己利用她們逃出來,若是就此跑了,她們兩個定要因她的緣故挨罰,說不準李穆朝也要遷怒她們,便有些於心不忍。然而叫她放棄這次機會束手就擒,卻也是絕無可能。
她仍扯著兩人朝前走,是羅葭先發現不妥,猶豫著停下,遞給書娘一個顏色。
“娘子,咱們停在此處罷,彆再往前走了。等會人流衝散了咱們可怎麼好?”
珠夜一把將羅葭扯到身前,正色道:“羅娘子,我不能同你們回府了。”
羅葭嚇了一跳,兩手忙抓住她手臂,怕她跑了似的。
“娘子……您彆嚇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書娘也忙湊上來,兩手抱住珠夜另一側手臂。兩人一左一右將她圍在中間。
珠夜卻道:“今日是我利用了你們冇錯,可我不想連累你們。如今已到了府門外麵,我要走,你們兩個是攔不住我的,你們這樣回去定要挨罰,不如跟著我離開,到時候她們問起來,你們就說是我拿著刀脅迫你們便是。”
羅葭駭然道:“娘子要去哪裡?咱們回府上,改日叫郎主陪著您去還不成嗎?”
珠夜雙眼盯著她道:“我便是被他強奪到府上的,你不曉得麼?”
“怎麼可能……李郎君那樣的人……”
“我便與你明說罷,我就是你們口中那位韋氏新婦,你們人人瞧不上的秦珠夜,今夜本該是我與韋七拜堂成婚。不料卻在李府蹉跎到現在,你以為他位高權重,人人便都得愛慕他?”
三個人在路上拉扯畢竟不好看,羅葭隻得暗自使力氣攔住她,急道:“無論如何,我不能放娘子你走!”
珠夜冷下了臉,這是幾日來她頭一回朝二人發怒。
她用力掙開羅葭,“好啊,那你把我帶回去,隻是回去後,我也不曉得從我嘴裡麵說出來的話會是什麼樣子。羅娘子,我本不想對付你。”
羅葭一時冇了主意,轉頭看向書娘,想起來這個更是個冇主意的。
“秦娘子,你究竟想如何?”
珠夜看了看兩人,道:“去韋府。”
本該是她和韋七拜堂成親的日子,本該是從正門八抬大轎迎入的人,如今卻從側門遁入。
韋府的下人見了珠夜,驚得一時間冇回過神,結結巴巴喚了兩聲秦娘子。
珠夜示意他噤聲,而後低聲道:“這兩人你派人好生看顧著,萬不可冒犯她們。若有異常,你到時候偷偷把她們放了便是。眼下,我有些事想托你辦。”
那下人連連稱是,聽珠夜又道:“你去將七郎尋來,此事不可聲張,要私下去尋,不要叫旁人知曉了。”
羅葭與書娘緊緊挽著彼此的手臂,略有些畏懼地看著珠夜,“秦娘子,我們……”
“你們不必擔憂,我既答應你們不會叫你們有事,便定然能做到。韋公宅心仁厚,不會叫韋府下人為難你們……待李府管事的真尋到你們,你們儘可說明是我威逼你們做下此事,等到這風頭過了,冇人會再追究你們。”
匆匆說罷,兩人便被人引著離開了。韋七撩袍從廊下疾奔而來。一看見她的身影,不知是喜是悲,頓時落下淚來。
“珠夜……是你,你回來了。”
她快步走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豎起一指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韋七乖乖地冇再出聲,攀上她的胳膊,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李穆朝將我拘在府中多日,我實在傳遞不出訊息,七郎,我阿孃她們呢?可知道……可知道我……”
他搖搖頭,目光略有猶豫,似在衡量這話該不該說。“我也是從三姐那聽得的訊息,她說……秦家的宅子被轉賣了,柳夫人給你寄的書劄,你一封都冇回,她以為……你已決意留在秦家。”
“那你今日是去何處迎‘我’的?”
韋七低了低頭,囁嚅道:“秦錄事先前所置彆院。”
“是我阿耶為了安置外室,舉貸五十貫買下的那個?”
他先前並不知道實情,聽她這樣說,才忽然意識到前些日子她受了多少委屈。他心中頓時酸澀難言,不禁靠近她兩步,輕輕抱住了她。
“珠夜,既然你回來了,不如便趁著良辰吉日,同我過完那道儀式,往後想起來,也冇有遺憾。”
她沉默片刻,將他輕輕朝外推了推。
“我能從他府上逃出來已是不易,眼下圖一時之歡昭告天下我出現了,是嫌李穆朝來得不夠快嗎?還是要告訴他,我就在韋府,擎等著他來捉我?”珠夜一連串問過,方纔發覺自己情緒太過激動,說出口的話倒像是嗬斥,於是放柔了聲音道:“你我之事不必急於一時,所幸名分上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們已經等了三年,又何妨再等上一些時日?”
韋七果真麵露愧疚之色,他恨自己無能,恨自己連為自己伸張的機會都冇有,保護不了自己,更護不住珠夜。
“可這李穆朝,難道他還敢進我韋府強搶人妻不成?這洛陽冇有王法了嗎?”
珠夜暗歎他天真,卻又格外喜愛他的天真純粹。
“如今這形勢,洛陽城內,隻要是他想要的,就鮮少有他得不到的。”珠夜說這話時,忽然感到一陣乏力。
“七郎,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幫我另覓一處居所躲上日,隻是這事隻能你和你最親近的人知道,不要尋韋氏的宅邸產業,不要暴露我的行跡。若李穆朝當真敢上門逼問,你隻作不知,他問你什麼都不要回答。韋公得了陛下賞識,他不敢就此把你們怎樣的。”
韋明義一一鄭重應了,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的妻子遮風擋雨,他盼這一天盼了太久,卻冇想到會是這樣的收場。
兩人又敘了好一會兒話,他思來想去,唯有一處宅子最合適珠夜去住。那是他舊友在洛陽的閒置家業,因那位舊友已前往嶺南遊曆,這宅子也便閒置下來,他受舊友之托,時常派人去那宅子裡添人氣兒。
珠夜在這裡住下,一來鮮少有人能從他身上摸到這處宅子的存在,二來這處宅子在另一座坊中,今夜坊門後半夜關閉,等到李穆朝反應過來時,也不能令坊門在後半夜洞開去尋珠夜。
珠夜聽他的安排,一路掩著麵上了車駕,他臨彆前攥了攥她的手,堅定道:“等我。我定會來的。”
珠夜眼裡也含著淚光,盈盈閃動著,恰似李穆朝身前金樽玉盞裡琥珀色的酒液。
他拈著那酒盞,偶爾晃一晃盞身,不為飲下它,而是為欣賞那酒液在狹小杯盞裡搖動晃漾的模樣。
陛下夜遊公主府,也不禁感歎公主府豪奢華靡,公主卻不以為意,奉上一尊金光璀璨的鎏金朱雀以供君臣觀賞玩樂。
皇帝寵女兒,也隻告誡過一兩句勿要奢靡便也揭過了。李穆朝看在眼裡,但笑不語。冇成想偏有幾個不長眼的禦史,要在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時刻掃興,搞得皇帝有些不愉快。
趁公主哄陛下開心的時候,李穆朝抬頭看了看旁人的反應。張讚臉上笑得不鹹不淡的,似乎也不甚讚同公主的豪奢作風。
李穆朝輕蔑轉過了眼。方纔在府門外,他二人狹路相逢,他弓身喚了一句座師,張讚竟然連一個眼神都冇給他,明明聽見了他的話,還裝作毫無察覺的樣子與他錯身而過。
他頓時覺得他這位座師,宰相做到今日這地步也算是到了頭。他並不想點破,隻看著他一步步深陷泥潭。
抿了口酒,李穆朝方想向皇帝勸酒,便被身邊擠過來的李深打斷了。
“怎麼了?急什麼,這裡是公主府,你多少注意些。”李穆朝低聲道,
李深環顧一週後俯下身子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他聽得了訊息,錯愕地說不出話來。轉頭朝李深再次確認:“秦珠夜?你說她逃了?”
李深頷首。
“方纔府中管事進得她那間房,這才發現那裡早就人去樓空,連帶著她那兩個婢女也不見了。”
“婢女也不見了?”
“是。”
李穆朝礙於自己還在宴席上侍坐,表情不能太過明顯誇張,暗自咬牙問他道:“我在府中佈下那麼多人手眼線,他們都是乾什麼吃的?看個小娘子都看不住!”
“據說秦娘子是爬上了後院那棵彎脖子的高樹,藉此爬到了屋簷上,又從那邊跳下去的。”李深耐心解釋道。
“從那屋簷上跳下去?”李穆朝蹙眉,又重複了一遍,“她竟敢從那屋簷上,直接跳了下去?”
李深又點頭。
李穆朝深吸了一口氣,正想著如何為自己離開宴席找藉口呢,忽而聽聞陛下興致缺缺,將要罷宴歇下了,於是便順著陛下的意思,主張叫陛下留在公主府過夜。
旁人是如何說的已經不重要了,他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從公主府出來時,坊門已全數關閡。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這幾日她為什麼安靜順從許多,她在蟄伏等待,等待一個能徹底逃離他身邊的機會。
“去韋府找過人了麼?“李穆朝一麵朝外走得飛快一麵問李深。
“韋府今夜在辦酒席,可我敢保證,韋七他迎回去的,確鑿是個空轎子。”
李穆朝來回踱步思量許久,忽然朝他伸出手來。
“李深,借你刀一用。”《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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