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繃緊的那根絃斷了,人反而無所顧忌起來。她笑得眼底含淚,有種目空一切的恣肆。
李穆朝被她笑得心底發毛,恨不達心底,隻是鑽心地癢,此刻卻又有些莫名複雜的心緒湧了上來。
就這樣靜靜看著她近似瘋癲地笑了許久後,他的怒氣驀地消散了。他低頭凝視她。
“珠夜,你的心還是不夠狠,你應該再砸重一些,乾脆殺了我。不過……砸死了我,你也逃不了,到時我們死也能死在一處。你我於泉下日夜相伴,反倒是我因禍得福。”李穆朝吃吃笑道。
珠夜慢慢止住了笑,眼含諷刺地看著他。
“不是我的心不夠狠,隻是我冇有足夠的力氣。若我有一擊必中的本領,我一定殺了你。”
他攥緊了她的手腕,微微支起了身體,居高臨下,“所以啊,你又殺不了我,既然無論如何反抗都是徒勞,為什麼還要反抗?你這樣張牙舞爪,以為會讓我對你產生一絲憐憫,然後放了你?”
她不想看他,隻是闔上了眼睛。
“珠夜,你該曉得,我們都是為了那一個結果,拚儘手段也要得到它的人。你且看著,總有一日,我會叫你傾心折服,甘願留在我身邊。”
這人自說自話的本事太高,她竟然一句也插不上嘴,隻冷然道:“放開我。”
他居然真的冇有再為難她,慢慢鬆開了手,放她起身。她從他身下飛速鑽了出去,腿有些抖,踉蹌著退開幾步。
怕他追上來似的,連朝自己房間疾步而去。闔上房門,又屏氣等了許久,見他冇跟上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拿帕子浸水擦了三四遍嘴,猶嫌不夠,又用半壺茶水反覆漱過口,方纔作罷。
李穆朝倒是安然,自宴席回去後,唇邊始終含著淡淡的笑意。李深見了不解,自家主子總是人前笑臉,人後冷臉,難得見他這副樣子。
“李深,”李穆朝喚他,“陛下欲五日後駕幸公主府,我等提前得了訊息,需得好生準備著……那晚我不在府中,你著人盯緊了。”
李深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過來要盯緊的是什麼,頷首稱是。
府中幾乎冇什麼家眷或旁的人,隻盯一個秦娘子倒是不在話下。他又想起什麼,遲疑道:“可……五日後似乎是韋秦兩家結姻的日子,秦娘子那邊……”
李穆朝唇邊那點笑意也不見了:“既然韋氏堅持不退婚,那便讓他們迎一台空轎回去。不然呢?你叫我放她走,看她和旁人成婚?”
李深連連擺手,他也不知道主子讓這秦娘子下了什麼降頭了,一提起她,他就跟讓人踩了尾巴似的。多餘的話再冇餘地說了,他隻匆匆交代了公事,然後腳底抹油溜了。
珠夜身邊無端被塞了兩個侍女來,她心知這兩人是來盯著自己的,卻也權作不覺,每日纏著兩個人陪自己打雙陸。以前為了融入韋氏後宅女眷,她曾經苦練過雙陸的技巧,如今贏這兩個小丫頭屬實不在話下。
這兩人冇比她小多少,年歲稍大的那個叫羅葭,小的那個叫何書娘。與她不太熟絡時,還繃著臉十分拘謹,待打過幾圈雙陸,三人倒是玩得更開了,湊在一起有說有笑,彷彿已經認識了十幾年似的。
兩個小侍女嗜甜,珠夜便央胡阿婆去燉甜湯來,許是李穆朝特意吩咐過,她們這些人對珠夜的需求無有不應的。
喝過了甜湯,羅葭與書娘也將防備心徹底拋之腦後了。三人一邊吃果子,一邊閒敘著。
珠夜不消言語,隻聽著二人嬉笑打趣,忽而提到了韋家。聽兩人的意思,她們並不知道自己便是韋氏未過門的那個閨中娘子。
“聽說兩家婚事極為坎坷,那韋氏先是因母亡延期了三年,如今那秦氏娘子又生了病,也不曉得這婚事要如何舉行。”
羅葭話裡話外隻有閒聊八卦的興致,冇什麼同情憐憫的意味,書娘聽了卻歎氣道:“白白誤了三年,這秦娘子真是倒黴。”
“倒什麼黴?你聽說冇有,那秦氏不過是低微寒門,能攀上韋氏已是……”羅葭話說到一半,忽然被書娘使了個眼色攔下了,這纔想起來麵前這位娘子也姓秦,於是訕訕地轉了個話頭道,“不過我倒是聽這秦氏是個絕頂的美人,秦娘子,你們是本家,怪不得你長得也這樣美。”
珠夜心裡微惱,麵上還要圓滑,微微笑道:“聽說他婚期將近,你們也聽見風聲了?”
兩人異口同聲答是。“韋郎中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兒,他的兒子,不消說也是萬眾矚目,還有人盼著秦娘子早早病死了,好將自家女兒嫁去當繼室呢。”
珠夜蹙了蹙眉頭,半晌又道:“韋氏竟冇將婚事作罷?”
書娘答道:“冇呢,那韋七郎最是重義之人,咬死了非秦氏不娶。說病了算什麼,哪怕是聾了瞎了,他也定不負約。”
珠夜心裡一時五味陳雜,感動之餘又有些難過。
打量著這兩人冇什麼心眼,便笑著說:“韋氏的婚禮定然十分浩大隆重,等到那日,我去和阿婆說,叫帶上你們去瞧瞧,如何?”
兩人對視一眼,遲疑道:“怕是不妥,我們……”
羅葭撞了撞書娘手臂,對珠夜解釋道:“我們也是為保護娘子安危才被安排至此的,不是我們不依娘子,是聽傳聞說……陛下過幾日要出宮,在樂泰公主府邸上遊玩幾日。到時京中大小街衢為瞻仰陛下龍顏,定然人滿為患,實在不適合娘子出行。”
他們的婚禮竟正巧撞上陛下出遊?
珠夜的心猛然一蕩。
陛下出遊,想來李穆朝也要侍宴陪坐,到時候城中人多眼雜,就算她乍然跑出去,她們也未必能尋見她。
珠夜手心裡漸漸浮起薄汗,麵上仍舊淡淡的,“好吧,本想著帶你們出去透透氣的。”
書娘已是十分心動,可還記得府中管事的叮囑,隻得壓下心裡那點期待。
這一點期待若是放下了不再提便也罷了,耐不住珠夜幾日裡都在與她們說起彆人家成婚時的熱鬨景象,攪得兩人都很有些意動。
府中除了她們兩人在後院盯梢,還有把守在院門外的兩個侍衛,巡遊在府門邊的數名守衛。若不是她們這幾日間瞭解過珠夜,還以為後院住著的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呢。
那幾名府門守衛倒好繞開,隻是院門外的侍衛不好對付。兩人都是練家子,不僅功夫好,耳力也高超,她們若想偷溜出去,非得尋個更隱秘的通道不可。
聽羅葭有意無意透露這些時,珠夜想到後院那棵參天大樹。從那棵樹上爬到屋簷,再從屋簷處翻到府邸後身,隻要鼓起勇氣朝下一躍,說不定真能逃出生天。
珠夜心底升起希望,有些雀躍,麵上遺憾回道:“我曉得他們看著我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危,可惜這樣好的機會,我不能帶你們出去玩一玩了。咱們那晚在屋頂上瞧一瞧盛景,想來也是一樣的。”
書娘畢竟還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一聽還有比親自跑出去看還安全的辦法,立刻歡呼叫好。羅葭雖然有隱隱擔憂,卻還是應了。
幾日來,珠夜又極力親近胡阿婆,最重要的是,她向她暗示,自己早已傾心愛慕李穆朝,隻是礙於麵子不肯輕言。胡阿婆雖年長老練,卻抵不過她一雙盈盈煙水般的眼睛幽幽凝望她,也逐漸動搖了。遂就答應了她帶著兩個小侍女爬上後院的高簷上瞧夜景。
一連瞧了兩日,她都老老實實地帶著羅葭和書娘從樹上原路返回,連李穆朝都不覺有異,放任她隨意爬樹了。
直到禁門大開,聖人夜遊這一日。
李穆朝早早地便離開府門,盛裝往公主府去了。臨行前還特意在珠夜處坐了一會兒,見她神色無異,兀自看書不理會自己,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振袖轉身離去。
她的機會來了。若不能一擊必中,必叫李穆朝生起防備心,往後再想脫身怕是更難了。然而她不能再拖下去了,這段時日裡母親與柳家的訊息被李穆朝一手掐斷,母親大概都不曉得她如今被拘在這裡。
也或許韋七已將那日發生的一切悉數告知母親,可這些天來,她聽不到有關於她的一絲風聲。
這一晚三人又爬上後院的房簷,朝遠方舉目望去,今夜坊門大開,果真如想象中的一般熱鬨。
市井人頭攢動,燈影幢幢,更兼夾雜著貨郎高高低低的叫賣聲。書娘支著耳朵,每聽見一聲叫賣,便興沖沖朝二人複述著。
她眼裡閃動著光火,看起來已然心動。
珠夜一邊一個挽住二人手臂,低聲悄然道:“咱們從這裡跳下去,隻去那邊瞧一瞧,我就帶你們回來。若上麵怪罪,你們便推說是我威脅了你們,如何?”
羅葭心裡仍舊掙紮著,書娘卻已徹底倒戈,遲疑著點了點頭。
羅葭雖有疑慮,卻也不得不服從多數人的想法。跟在二人身後,試探著從簷上跳了下去。
簷下是府門後身馬廄處,三人跌在茅草堆上,隻揚起一陣碎草塵土。
珠夜渾身都在顫栗,扯著二人疾步朝人群中走去。《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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