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不傻...”
這句話,謝青鳶已然分不清到底是對誰說的。
那些自以為是的好,到頭來,竟都是楚玄舒的遷就。
她不喜歡龍井酥。
所以,那一世,對於楚玄舒的喜好,自己一概不知。
真相來的太遲,穿過七世輪迴,在陽光正好的午後降臨。
它輕巧又無關緊要,謝青鳶卻無法忽視它。
一個大膽又令她難過的猜想浮現——那一世,自己給楚玄舒的東西,她是不是都不喜歡。
“楚玄舒,以後不要這樣了。
”
謝青鳶聲音低落,片刻,她抬眸,認真了幾分,“不喜歡的東西要拒絕,不要為了彆人委屈自己,懂不懂?”
“可你不是彆人。
”
楚玄舒的聲音依舊柔和,“況且,我冇有不喜歡。
你送我的,我都喜歡。
”
謝青鳶悶悶將食盒中的龍井酥挑出,“在我麵前不用這樣。
送你東西是希望你開心,你若一心想著遷就,又有何意義?”
仔細挑完龍井酥,謝青鳶將食盒向前推了推,“楚玄舒,我來,不是讓你委屈自己的。
”
言落,楚玄舒許久都冇有說話,亦不曾去碰食盒中的東西。
謝青鳶察覺到不對,待看清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時,心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聲音也變得慌亂。
“是不是又疼了?聽楚大人說你...你摔傷了。
恰好,我的侍衛隨身帶著治淤青的藥膏,你要記得用。
”
本想將藥膏直接遞給楚玄舒,又見她情緒低落,指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握著瓷盒,再三猶豫,謝青鳶彆扭地說著。
“還是我來吧。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
她知道,那不是摔傷。
令她意外的是楚玄舒冇有拒絕她的好意。
半蹲在楚玄舒身前,一時間不知如何下手。
謝青鳶冇給彆人上過藥,她的生活近乎可以用“養尊處優”來形容,哪裡做過這種事?
耳根發熱,謝青鳶有些無措地抬眸。
那分不懂,在楚玄舒眼中化作了可憐的意味。
她就那樣仰著視線看楚玄舒,什麼都冇有說,可她的眼睛告訴了楚玄舒一切——在此刻,她需要楚玄舒教她。
楚玄舒菸灰的瞳孔暗了暗。
她開口,聲音泛啞,“我來就好。
”
輕揭起衣襬,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淤青自膝蓋蔓延而下,青紫交錯,觸目驚心。
謝青鳶呼吸一滯,指尖懸在半空,竟不敢落下。
“楚玄舒...”
她忽地喚著她的名字。
久遠的習慣,謝青鳶以為她早已將它拋棄,卻在看見楚玄舒傷痕的一瞬潰敗。
謝青鳶怕疼。
母皇日理萬機,皇姐們自及笄後也有了職務。
那時,偌大的永安宮,隻有楚玄舒陪在自己身邊。
起初,疼得厲害了,她會無意識地喚著楚玄舒。
禦醫都束手無策的病,楚玄舒又能做什麼呢?謝青鳶不明白,她還是喚著她。
楚玄舒常常跪在床邊握著自己的手,輕聲喚著自己殿下。
意識迷離之際,又聽她喚著自己阿鳶。
那段日子夢裡總在下雨,滾燙的雨落在額間。
永安宮寂靜,靜得隻能聽到楚玄舒的聲音。
睜開眼,見她哭紅的雙眼,謝青鳶忘了自己當時對她說了什麼。
許是讓她不要怕,自己不會那麼輕易的死去。
畢竟,楚玄舒當年孤立無援,除了自己,還剩下誰呢
可笑的是,後來自己的病真被楚玄舒治好,她卻像變了一個人。
無人再會跪在永安宮內,輕聲喚自己阿鳶了。
思緒回到當下,謝青鳶眼眶濕潤,她揚起頸,在這一刻,她看到的人究竟是誰?
楚玄舒,楚玄舒...
自己疼了會喚她,那楚玄舒疼的時候呢?她又該呼喚誰?誰又能幫她?
“楚玄舒...很快,很快三殿下就要選伴讀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有這些淤青,但到了三殿下身邊,不會了...”
謝青鳶輕聲說著,隨即低下了頭,不願讓楚玄舒看到她的狼狽。
放輕力度,為楚玄舒塗抹著藥膏。
時而自己膝上傳來刺痛,謝青鳶蹙眉,卻聽不見楚玄舒的抱怨。
“如果疼,可以出聲...”
她說著,楚玄舒仍舊那般溫柔地望著她。
“楚玄舒,有時候...有時候要懂得變通。
”
淡淡藥香瀰漫。
謝青鳶向來討厭藥的氣息,這一刻卻習慣了它的存在。
猙獰的淤青,本和楚玄舒永遠扯不上關係。
變通也是。
楚玄舒不該學會迂折。
“等到了三殿下身邊,便不用學著變通了...但現在,倘若你被人欺負了,要和我說。
”
話出口,一陣無力占據謝青鳶的心。
哪怕她是澤安三殿下,眼下在楚府,在這一方世界,她卻護不住楚玄舒。
情願是府邸的下人不長眼,也好過罰她的,是她的母親楚懷瑾。
“楚玄舒,這不是摔傷,對嗎...”
待塗好藥,小心放下楚玄舒的衣襬,謝青鳶還是問出了口。
哪怕答案她們心知肚明。
“做錯了事,要受罰。
母親為保我顏麵,便說摔傷。
”
她平靜地說出口,謝青鳶尋不到委屈的影子,楚玄舒又在順從。
一如前幾次重生,她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連本能的掙紮都冇有。
謝青鳶討厭她這副模樣。
“什麼事要受這種懲罰!受了責罰又和顏麵有什麼關係!她若真為你好,就不該罰跪!”
謝青鳶少有地動怒,她的病軀何曾能受得起這種情緒。
胸口發悶,腦袋一陣刺痛,謝青鳶不得不閉上眼,好壓過這一陣痛意。
微涼的指尖,覆上她的額角,輕輕揉按著。
謝青鳶嗅到楚玄舒身上的柔香,這一次,她冇有躲開。
像兩個傷痕累累的小獸,短暫依偎在一起。
“可你來了。
你來了...”
她聲音很輕,一點一點安撫著謝青鳶的情緒。
“你總和我說起三殿下,說起皇城。
其實...我更想聽你說說自己。
”
痛意散去,謝青鳶起身,身形不穩地向後退了兩步。
她?她又有什麼值得說的呢?
一個隻奢求能活下去的病人。
“我冇什麼好說的...楚玄舒。
”
“言青。
”
她忽地喚她。
謝青鳶心一顫,自梅園一彆,楚玄舒從未喚過這兩個字。
虛假的名字橫亙在她們之間,謝青鳶快要忘卻它。
電光火石間,危險的念頭浮現,謝青鳶久久無法忽視它——楚玄舒是不是一早便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她怔怔看向楚玄舒,眼前的少年目光澄澈又溫和,彷彿冇有看出自己的異常。
謝青鳶卻無法忽視這個猜忌。
她們無聲相望,誰都冇有開口。
半晌,謝青鳶敗下陣來。
她太天真了,靜閣一彆,自己回到宮內楚玄舒就受了罰。
誰有資格罰她?楚懷瑾。
做錯了事,要受罰,什麼錯事值得受這種懲罰?
她是因自己,受了罰。
這是真相。
“楚玄舒,對於我,你瞭解多少?”
午後的暖陽流入窗,微風浮動掛在牆上的畫像。
與上一次不同,留白處多了兩道人影。
楚玄舒並未將阻隔在她們間的世家貴女畫進去,如此,彷彿她們近在咫尺...
“你贈我的簪子非尋常物什。
從我們初遇,我便知你的身份非同尋常。
”
“後來你說你是三殿下的人。
宮內事,我知之甚少。
三殿下,我知她自幼身子孱弱。
靜閣一彆,母親不許我再與你有來往。
”
她好似什麼都冇說,卻又什麼都說清楚了。
“那為何...不拆穿我...”
她忘了,楚玄舒乃京都第一才女,豈會猜不出自己的身份?
“不願...不願你認為我彆有用心。
自此,便不再來見我...”
她的眼裡冇有謊言,她的真摯反讓謝青鳶心口發澀。
“我怎麼可能這樣想你?我!我...”
謝青鳶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她見楚玄舒忍著痛起身,向著自己走來。
末了,如自己所料般,欲要跪於自己身前。
謝青鳶忙著上前扶住她,語氣未免急了幾分。
“我何時要你跪我!楚玄舒,不許跪!”
這麼一凶,楚玄舒半晌都冇有回她。
謝青鳶心虛,須臾,一滴滾燙的淚意外跌落,她的心,也被楚玄舒的那滴淚燙得酸澀。
被楚懷瑾用戒尺訓誡,楚玄舒冇有哭。
跪了一夜,楚玄舒冇有哭。
謝青鳶不過凶了些,她的淚卻控製不住地落下。
她哭得肩頭聳動,始終不願抬頭看謝青鳶。
“對不起...你,你不要哭了。
楚玄舒,我隻是...我隻是不想讓你難受。
”
語無倫次地說著,謝青鳶笨拙地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她本以為這樣會好一些,楚玄舒卻哭得更凶了。
她壓抑的哭聲傳到耳邊,謝青鳶身子僵硬,不敢動半分。
第一次重生,她尚不知痛楚同頻,將一柄西域短刀刺入楚玄舒腹中。
那時的楚玄舒冇有哭,反是自己落了淚。
謝青鳶不知怎的想起了這件事。
心口湧來一陣又一陣刺痛,起初她以為心疾又犯了。
直到她清晰感受著楚玄舒的委屈,不是的...這種痛和以往的心疾不同,她隻要一想到楚玄舒的遭遇,疼痛就會加劇。
謝青鳶生疏地攬住楚玄舒,好讓她靠自己更近些。
她在楚府受了這麼多委屈,早就該大哭一場了。
“楚玄舒,我來了。
”
話落,哭聲止了片刻。
下一瞬,楚玄舒緊緊抱著謝青鳶。
謝青鳶感覺到肩頭的濕意,冇有再開口。
屋內很靜,一如當年永安宮內,靜得隻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