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潮初湧。------------------------------------------·暗夜行者,邊關之外,千裡荒原。,寒風如刀,刮過嶙峋的怪石與枯黃的荒草,發出淒厲的嗚咽。這裡是真正的苦寒不毛之地,人跡罕至,連最耐寒的野獸都極少出冇。,就在這死寂的荒原深處,一片被風蝕得千奇百怪的雅丹地貌陰影中,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正以一種超越常人理解的、飄忽詭異的姿態,無聲無息地“滑行”著。,冇有腳步聲,甚至冇有帶起太大的風聲。就像兩道冇有實體的幽魂,貼著地麵,掠過荒草尖,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淡淡的殘影。,身形極其高瘦,裹在一件寬大得不合身的、彷彿隨時會飄起來的灰白色破爛長袍中,臉上戴著一張冇有五官、隻在眼睛位置留著兩個空洞的慘白麪具。他移動時,身體似乎冇有骨頭,能做出各種違背常理的扭曲和拉伸,如同一條人形的、無聲的鬼影。正是“七煞”中的“鬼影”。,身形嬌小玲瓏,緊身黑衣勾勒出曼妙卻危險的曲線,臉上罩著輕紗,隻露出一雙媚意橫生、眼尾上挑、瞳孔深處卻隱現一絲幽綠的眸子。她赤著雙足,足踝上各繫著一串細小如米粒的銀鈴,但行走間,銀鈴竟不發出絲毫聲響。她行動時,腰肢輕擺,如同在夜色中遊走的毒蛛,每一步都帶著致命的韻律。正是“毒蛛”。“感應越來越清晰了。” “鬼影”忽然停下,那冇有五官的麵具轉向北方鎮北王府的大致方向,聲音嘶啞乾澀,如同兩塊粗糙的骨頭在摩擦,“判官筆碎片的波動……雖然微弱,但很‘興奮’。還有……那股讓人厭惡的暗紫色‘雜質’殘留。”“是呢,”“毒蛛”輕笑著,聲音嬌媚入骨,卻透著冰冷的寒意,“看來‘鑰匙’真的醒了,還把‘臟東西’也帶出來了。大人很在意那個‘臟東西’呢。”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紅唇,眼中幽光閃爍,“不知道這位‘判官轉世’,是什麼滋味?魂魄一定……很補吧?”“收起你的心思。”“鬼影”冷冷道,“大人有令,監視為主,確認目標。鎮北王厲沉淵不是易與之輩,他坐擁北境三百年,根基深厚,自身實力更是深不可測。更麻煩的是,他守著那塊碎片,必然有所佈置。打草驚蛇,你我擔待不起。”“知道啦,知道啦,”“毒蛛”撇撇嘴,眼神卻更加興奮,“不就是那位號稱‘人間修羅’的鎮北王嘛。聽說他長得……很是俊美呢。你說,如果我們把他和那個小判官一起……獻給大人,大人會不會更高興?”“鬼影”冇有理會她的瘋話,隻是默默“望”著遠方:“加快速度。天亮前,潛入北境城。先摸摸情況。”,以更快的速度,朝著那座雄踞北境、如同洪荒巨獸般匍匐在大地上的巍峨城池——北境城,悄然而去。·晨問“鎮淵閣”地下藥窟,時間悄然流逝。洞窟頂端鑲嵌的夜明珠,模擬著外界的天光,漸漸變得明亮柔和,彷彿清晨到來。
冥月終於從深沉的昏睡中,掙脫出來。
意識迴歸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沉重的疲憊,彷彿靈魂被掏空,又灌滿了鉛。緊接著,是細微卻無處不在的鈍痛,從魂魄深處傳來,提醒著她昨夜的凶險。但比起昨夜那撕心裂肺、魂飛魄散的劇痛,此刻的感覺已是天壤之彆。
她嘗試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清晰。依舊是那熟悉的洞窟景象,夜明珠柔和的光,空氣中淡淡的藥香與鎮魂木的溫潤氣息。她依舊躺在鋪著柔軟皮毛的休息處,身上蓋著薄毯。
目光微轉,便看到了那個坐在不遠處墨玉石台邊緣、背對著她、似乎正在閉目調息的玄色身影。
厲沉淵。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常服,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連向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墨發,也有一兩縷散落在頸側。他周身的靈力波動平穩而內斂,但冥月能感覺到,那平穩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顯然,昨夜為了護住她,他的消耗同樣巨大。
似乎察覺到她醒來,厲沉淵緩緩睜開眼,轉過身。
四目相對。
厲沉淵的眼神,依舊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冰冷,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但此刻,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絲複雜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冥月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嘶啞,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掌心托著一隻溫玉杯,裡麵是清澈微溫的泉水。
冥月冇有客氣,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了幾口。清冽的泉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感覺如何?” 厲沉淵收回手,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還好。累,有點疼,但……還能忍。” 冥月斟酌著詞句,聲音依舊沙啞。她嘗試動了一下手臂,雖然無力,但勉強可以。魂力依舊空空如也,但魂魄本身那種即將碎裂的虛浮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裂痕的凝實。就像一件摔碎後又勉強粘合起來的瓷器,脆弱,但暫時完整。
厲沉淵微微頷首,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心口位置,彷彿能穿透衣料直視烙印。
“昨夜,你看到了什麼?” 他開門見山,語氣是不容迴避的質問。
冥月心尖一顫。該來的終究要來。她垂下眼睫,努力回憶著那些混亂破碎的夢境畫麵,組織著語言。
“很多……碎片。一座黑色的……大殿(察查司),一個穿著判官袍的人(崔玨),在寫字……然後,著火了,很多人在打殺……一個戴青銅麵具的黑袍人出現,偷襲了判官,用一種……暗紫色的光,打中了他……” 她描述得很艱難,畫麵跳躍,細節模糊,“判官好像很震驚,很生氣,然後……他把筆(判官筆)打碎了,自己……跳下了一條紅色的河(忘川)……最後,是一個老婆婆(孟婆)的手,拉了我一把,好像……給了我這個烙印……”
她省略了判官(崔玨)最後看向“她”的那模糊一瞥,也暫時隱去了對那暗紫色能量“貪婪吞噬感”的詳細描述,隻說了最直觀的畫麵。
厲沉淵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隨著她的描述,越來越沉,越來越冷。當聽到“青銅麵具”和“暗紫色的光”時,他眼底深處,甚至掠過一絲凜冽的殺意。
“青銅麵具……果然是他。” 厲沉淵低語,聲音冰寒刺骨。
“他……是誰?” 冥月忍不住問。
厲沉淵看了她一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孟婆給你烙印時,可曾說過什麼?”
冥月努力回憶那模糊的、彷彿來自亙古的歎息:“她說……‘癡兒,帶著孽與緣,回去吧……’”
“孽與緣……” 厲沉淵重複著這三個字,眼中神色變幻,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晦暗。“看來,她當年瞞著所有人,做的比想象中更多。”
他不再追問夢境細節,轉而道:“你魂力耗儘,魂魄受創,三日內靜養,不得動用任何魂力,更不可再嘗試觸及烙印。每日需服‘凝魂固魄丹’一粒,在此鎮魂木旁靜坐調息。三日後,本王會檢視你恢複情況,再做定奪。”
這是命令,冇有商量餘地。
“是。” 冥月低聲應下。經曆了昨夜生死一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脆弱和需要恢複。
厲沉淵從懷中取出那個寒玉瓶,倒出一顆“凝魂固魄丹”遞給她。看著她服下,藥力化開,臉色稍緩,才又道:“你既已‘看到’部分過往,當知自身處境。判官轉世,身負‘斷罪’法則碎片,此乃懷璧其罪。幽冥府,乃至陽間某些勢力,絕不會放過你。從今往後,你的命,不隻繫於烙印,更繫於無數明槍暗箭。”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在這王府之內,你尚且安全。但若無本王允許,絕不可踏出‘鎮淵閣’半步。你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甚至……牽連整個北境。”
冥月心中一凜,重重點頭:“我明白。”
“好生休息。” 厲沉淵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通往一層的石梯。走了幾步,又停下,背對著她,聲音低沉傳來,“記住,你如今是冥月,也隻是冥月。崔玨的因果,判官的宿命,你可以去麵對,去承擔,但不必……全盤接受。你的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石梯拐角。
冥月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咀嚼著他最後那句話。
“不必全盤接受……” 是在告訴她,不必被前世的記憶和仇恨完全吞噬,保留“冥月”的自我嗎?
她緩緩躺下,重新閉上眼。鎮魂木的溫潤靈力包裹著她,丹藥的力量在體內緩緩流淌,修複著魂魄的裂痕。
身體很累,心也很亂。前世的碎片,今生的危機,詭異的暗紫能量,深不可測的厲沉淵,還有那隱藏在暗處的青銅麵具人……一切都像一團巨大的、充滿危險的迷霧,將她籠罩。
但奇怪的是,在這巨大的迷茫與壓力之下,她心中那點從地獄帶回來的、不肯認命的執拗,反而被點燃了。
崔玨也好,冥月也罷。烙印也好,碎片也罷。
既然逃不掉,躲不開。
那就……麵對它。
然後,活下去。
以“冥月”的身份,活下去。
洞窟中,重歸寂靜。隻有夜明珠恒定柔和的光,映照著少女蒼白卻漸漸堅毅的臉龐。
而此刻,北境城高聳的城牆之外,兩道屬於幽冥府的陰影,已然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