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手足無措,石磊的哭訴和道歉聲回蕩在病房裏時,胡桃向前一步,站了出來。
她的聲音清脆,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老爺爺,我就是那個想要經營送仙閣的人。請您相信我,也請給我一個機會。我,是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
她的話語讓病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凝視著病床上的老人,眼神清澈而堅定。
“您的孫子,被這份快要被時代拋棄的祖業,耽誤了成長,耽誤了婚配。但我想,石大哥從來沒有後悔過。在您生病的這些日子裏,送仙閣依然被他日日夜夜打掃得一塵不染。他對這份事業,對這份使命的堅守,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但是,他的孝心,比這一切都更沉重,也更真實。”
胡桃的語氣很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但每個字都敲在了老人的心坎上。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帶上了一絲追憶。
“您……很像我的爺爺。不是說風骨,而是那份執著。他走的時候告訴我,做人要抬頭挺胸,做事……要堂堂正正。我們都懂,祖業的沉重,不應該和孝心被放在天平的兩端做取捨。它們,應該也必須共存。所以,我希望您能給我們一個機會。”
她微微鞠躬,態度誠懇至極。
這番話,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沒有華麗辭藻的堆砌,隻有發自肺腑的理解與共情。
她將自己放在了與石家同樣的位置上
一個傳承者,一個背負著祖輩期望的後人。
這番話,既是說服,也是一種承諾,一種來自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病床上的老人怔怔地看著這個女孩,激蕩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他從這個女孩的眼中,看到了一種熟悉的、名為“傳承”的火焰。
那不是憐憫,也不是施捨,而是一種平等的、想要將一份事業做好的赤誠之心。
石老爺子自然不知道“往生堂”是何方神聖。
在他樸素的認知裡,一個名號能流傳到七十七代,那必定是業內聲名顯赫、德高望重的存在。
他當然無從知曉,這份傳承來自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小女娃真誠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精準地開啟了他心中最沉重的那把鎖。
是啊,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和兒媳,是如何嫌棄這份祖業晦氣,如何狠心拋下年幼的孫子遠走高飛。
這麼多年,隻有這個傻孫子,執著地守著他這個沒用的老頭子。
因為這份祖業,他沒有一份體麵的工作;
因為這份祖業,多少姑娘一聽他乾這個的,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婚事就這麼一直耽誤了下來。
他自己不想放棄祖業,可他也覺得,自己虧欠孫子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小磊是無辜的,他本該像其他年輕人一樣,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新世界裏闖出自己的一片新天地,卻被自己這個老頑固,用一份舊時代的枷鎖,牢牢地束縛在了身邊。
歸根結底,是自己對不起他。
而另一邊,石磊聽著胡桃的話,早已哭得像個淚人。
這個被他當作“Coser老師”的女孩,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自己心裏挖出來的一樣。
多少個日日夜夜,他都在捫心自問:後悔嗎?
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內心深處就已經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不後悔。
可是這份堅守,這份執著,執拗的爺爺卻從來不懂,他看到的隻有孫子為自己的付出,而藏在心裏的,也隻有對孫子深深的自責……
病房內,一老一少,兩個男人,都在胡桃的話語中,看到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隱痛與掙紮,也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和解的出口。
有些話,至親之間因為顧忌與疼惜,反而說不出口。
而胡桃這個外人,卻用她獨特的身份與共情,撕開了包裹在傷口上的層層紗布,讓積壓多年的情感得以釋放。
這一刻,她不僅僅是一個生意人,更像是一位心靈的擺渡者。
胡桃並沒有覺得自己有多麼偉大。
在她看來,她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將爺爺留給她的傳承、思想與信念,坦誠地說了出來。
她所要表明的隻有一個態度——她胡家的後人,永遠不會愧對祖上的榮光。
病床上的石老爺子微微顫抖著,在胡桃的引導下,他心中鬱結多年的疙瘩,終於徹底解開了。
他看著胡桃,那雙老眼中重新煥發出一絲神采,用一種近乎託付的語氣,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請求。
“既是如此……女娃……我們送仙閣這個名字,這本就是百年來一直困擾我石家的結症。不知可不可以……就此替換掉,名為往生堂……”
這句話一出,病房裏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換名字?為什麼?
送仙閣這個名號傳承了數百年,怎麼會是“結症”?
這個名字背後,又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
老人似乎看出了眾人的困惑,他喘了口氣,繼續解釋道。
“你們不覺得……送仙二字,太大,也太不敬了嗎?我們送的是人,可人有善惡。有的人惡事做盡,死後我們也要用送仙的儀式送走……每一次舉行儀式,對我等而言,都是一種……對天道的藐視。”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在揭開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
“其實,你們看到的送仙閣,隻是一個表象。我石氏先祖避難改姓石,乃是劉伯溫公的親傳弟子。當年他奉師命在此地開辦此閣,並非為了經營殯葬生意,而是為了壓製此地一口不安分的龍脈煞穴。”
此言一出,符華和瑤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先祖以奇門遁甲之術,佈下了一座巨大的風水陣法,而送仙閣,便是這座大陣的陣眼。所謂殯儀館的營生,一來是為了掩人耳目,二來,也是為了藉由往生者的氣息,調和此地的陰陽。而送仙這個名字,更是為了掩護這背後的真相——我們送的,從來都不是凡人,而是那些從煞穴中逸散出來,試圖為禍人間的不凈之物。每一次儀式,都是一次凈化與鎮壓。可如今……我石家氣數已盡,再也無力承擔這份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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