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笑聲尷尬地卡在喉嚨裡，他感覺自己臉上的肌肉都已經僵硬了。
客廳裡的寂靜像是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維持著捂住琪亞娜嘴的姿勢，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黃泉身上，等待著她的審判。
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琪亞娜不再掙紮，隻是安靜地流著淚，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林軒的手背，滾燙的溫度像是一種無聲的詰問。
黃泉的目光從廚房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在了林軒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紫色眼眸平靜無波，讓人完全看不透她究竟是信了，還是沒信。
她沒有說話，隻是向前走了一步。
林軒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黃泉的動作很慢，步伐很輕，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她繞過了林軒身體的阻隔，徑直走到了琪亞娜的麵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林軒僵硬地站在原地，捂著琪亞娜的手不敢鬆開，也不敢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黃泉靜靜地注視著琪亞娜，那雙含著淚水、寫滿了悲傷與委屈的藍色眼眸，清晰地倒映在她的瞳孔之中。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黃泉緩緩地抬起了自己沒有拿桃子的那隻手。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彷彿怕驚擾到一隻受傷的蝴蝶。
那隻白皙、骨節分明的手，越過了林軒的手臂，輕輕地、溫柔地，拭去了琪亞娜臉頰上的一道淚痕。
她的指尖冰涼，帶著一絲不似活人的寒意，但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別哭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遙遠的時空中傳來，帶著一絲空靈和縹緲，卻又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眼淚的味道……很苦。”
說完這句話，她收回了手，彷彿剛才那個溫柔的動作隻是一個錯覺。她轉身，重新看向林軒，目光落在了他那盤還沒來得及吃的紅燒牛肉麵上。
“麵……可以給我嘗嘗嗎？”
林軒緩緩鬆開了捂著琪亞娜的手。他感覺到，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風暴，似乎就在剛才那個輕柔的觸碰和那句平淡的問話中，暫時平息了。
但他心中卻湧起了更深的疑惑和不安，一個遺忘了過去的自滅者，為何會本能地去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拭去眼淚？
琪亞娜徹底愣住了。臉上還殘留著對方指尖冰涼的觸感，耳邊還迴響著那句“別哭了”。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溫柔，讓她的大腦陷入了一片混亂。
淚水止住了，她隻是獃獃地看著黃泉的背影，嘴唇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才……她是在安慰我嗎？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動作……這個語氣……和芽衣……一模一樣……）
納西妲悄悄鬆了口氣，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危機暫時解除了。但她看著黃泉的眼神，卻充滿了更深的探究。這位令使的行為，充滿了矛盾和無法解釋的溫柔。
（她的行為和她身上散發出的虛無氣息完全不符。遺忘了過去，卻保留了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嗎？）
黃泉安靜地站在那裏，彷彿剛才那個溫柔的舉動與她無關。她隻是覺得，那個女孩的眼淚，讓她心裏某個早已死寂的地方，感到了一絲針紮般的刺痛。她不喜歡那種感覺。
（眼淚……為什麼看到眼淚，會讓我感到不舒服？那股味道……不是麵，也不是桃子，就是來自於她。一股……讓我想要靠近，又想要遠離的味道。）
林軒劫後餘生。他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全身虛脫。他看著桌上的麵，又看了看黃泉，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吃！吃麪！隻要有事乾，就不會出事！我這就給你把麵端過去！不！我再給你做一碗新的！）
林軒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廚房。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還沒來得及完全佔據他的大腦，一個更深、更冷的恐懼就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拿起一個乾淨的碗，手卻在微微顫抖。
姬子……
那個名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星穹鐵道的姬子，因為被強行灌入了屬於另一個宇宙的記憶，被係統判定為“不穩定因素”而強製收回。那個過程快到讓人絕望，彷彿隻是抹去一個錯誤的程式碼。
那麼……琪亞娜呢？
如果眼前的黃泉，真的和雷電芽衣有什麼無法斬斷的聯絡……如果琪亞娜的情感再次失控，將對芽衣的思念和記憶投射到黃泉身上……
那股龐大的、足以撼動現實的情感洪流，會不會也像當初的憶者能量一樣，湧入黃泉的體內？
到時候，係統會不會用同樣冰冷的理由，以“維持平衡”為名，將琪亞娜也……
林軒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識地扭頭，驚恐地望向客廳。
還好，琪亞娜還好好地站在那裏，並沒有發生他想像中最可怕的那一幕。
然而，就在他視線轉回的瞬間，異變陡生。
琪亞娜因為剛才劇烈的情緒波動，終焉律者的力量本能地外泄了一絲，雖然微弱，卻帶著焚盡萬物的熾熱權能。那股熱量在客廳的空氣中一閃而逝，快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黃泉察覺到了。
她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紫色眼眸倏然閉上。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靜默的雕像，似乎在用某種超越五感的方式，感知著空間中殘留的能量痕跡。空氣中瀰漫的、若有若無的灼熱氣息，彷彿觸動了她記憶深處的某根弦。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淡色的嘴唇輕啟，吐出了幾個意義不明的詞。
“……憶者……來過……”
話音剛落，她的身體毫無徵兆地開始變得透明、虛化。就如同一個訊號不良的投影，她的身形在空氣中扭曲、閃爍，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原地。
她似乎想要追尋那股能量波動的源頭。
“不！”
琪亞娜剛剛平復下去的情緒再次被點燃。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給了她一絲慰藉的身影即將消失，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對方，卻什麼也抓不到。
然而，就在黃泉的身影即將完全消散的剎那，又一陣幾乎一模一樣的能量波動，從她身上反向傳來。
她的身體瞬間由虛轉實，重新凝固在原地。
她似乎是進行了一次跨越維度的追尋，卻又在瞬間返回。
她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簾，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不在這個世界。”
林軒靠在廚房的門框上，感覺雙腿有些發軟。黃泉剛才的行為，無疑印證了他的猜測。
她能感知到“憶者”，甚至能追尋那股力量的痕跡。這意味著，她和那些高維存在，有著某種程度的關聯。
而琪亞娜，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磁鐵，正在不可避免地吸引著這些足以引發世界崩塌的危險因素。
琪亞娜的心臟像是坐了一趟過山車。從即將消失的恐慌，到失而復得的茫然。她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怔怔地看著重新凝實的黃泉，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剛纔要去哪裏？憶者……那是什麼？為什麼……我感覺她好像在尋找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納西妲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黃泉剛才展現出的能力，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憶者”……她從世界樹的記錄中，也找不到關於這個詞彙的任何資訊。這證明，對方的存在，淩駕於這個世界的規則之上。
（能夠瞬間跨越世界進行追尋……她所說的“憶者”，和之前導致姬子被收回的“憶者”，是同一種存在嗎？她和憶者……究竟是什麼關係？）
銀狼已經默默地開啟了以太編輯的後台監控介麵，一行行瀑布般的資料流在她眼前飛速閃過。剛才那一瞬間，她監測到了劇烈的、非正常的空間引數波動，源頭就是黃泉。
（開什麼玩笑……空間躍遷？不對，比那更高階……像是……直接在現實的底層程式碼上進行了“查詢”和“跳轉”操作。這傢夥……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黃泉顯得有些疲憊。剛才的追尋似乎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她閉了閉眼，將那股灼熱的能量殘留感從感知中驅散，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林軒，或者說，是他身後的廚房。
（那股力量……和“他”的很像，但又有所不同。更熾熱，更……充滿了“生命”的感覺。可惜，已經離開了。算了……還是……麵的味道，更真實一些。）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始燒水、下麵。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日常的行為，來掩蓋這間屋子裏正在發生的、足以顛覆世界觀的異常事件。
（不能再讓她和琪亞娜接觸了。至少在搞清楚狀況之前，絕對不行！做完這碗麪，就想辦法……想個什麼辦法讓她離開……該死，我能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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