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凝目望向那方烏木大板,但見板麵黝黑如墨,木質堅密如鐵,其上趙復新寫的“仁”字墨跡淋漓,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那字筆力遒勁,結構森嚴,一撇一捺彷彿不是用毛筆寫成,而是以刀劍鐫刻,以熱血澆鑄。
堂內一時寂然無聲,百餘名好漢屏息凝神,有的不覺挺直了腰背,有的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那“仁”字在烏木板上彷彿活了過來,每一筆都蘊含著千鈞之力,每一劃都流淌著深沉的道義。
聞煥章與蕭嘉穗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聞煥章微微頷首,手指不自覺地在膝上摹寫那個“仁”字的筆勢;蕭嘉穗則雙目微閉,似在品味字中深意,而後猛然睜眼,眼中精光乍現。
趙復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清越如金石相擊,在肅靜的講堂內回蕩:“眾兄弟可知,魯提轄當日甘冒奇險,不惜開罪當朝太尉,也要趕往野豬林搭救林教頭,所為何來?”
人群中頓時炸起一片回應。一個虯髯大漢率先吼道:“自是因魯提轄義薄雲天!”旁邊一個精瘦漢子介麵道:“林教頭與他刎頸之交,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後排幾個性急的漢子說得滿麵通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彷彿恨不能親身參與那場救援。
趙複目光如電,掃過群情激昂的眾人,忽將話鋒一轉:“既然兄弟有難理應相助是謂義,那當初在渭州酒樓上,魯提轄為那素昧平生的金家父女拳打鎮關西,又當如何解說?”
這一問猶如冷水入沸油,場上霎時靜了下來。但見眾人麵麵相覷,有的抓耳撓腮,有的低頭沉思。忽然,一個滿麵風霜的老兵捶了下大腿,顫聲道:“那金老漢和俺一樣,都是苦命人吶!魯提轄這般英雄,竟肯為不相乾的人出手...”話到此處竟哽咽難言。
另一個書生模樣的頭領起身拱手:“依小弟之見,助兄弟是情義,救陌生人是俠義。魯提轄此舉,可謂俠之大者。”
趙復撫掌長笑,聲震屋瓦:“說得好!但要說,這個俠義還是不夠準確,提轄此舉,無非一個字,仁!”他反手一拍烏木大板,那“仁”字墨跡彷彿被這一拍啟用,在日光下越發顯得深邃,“助兄弟是義,救蒼生便是仁。魯提轄當日身為經略府提轄,本可安享富貴,卻為不相乾的人斷送前程——提轄,你可曾悔過?”
魯達縱聲大笑,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下:“灑家悔隻悔沒能一拳結果那廝!什麼錦繡前程,怎比得上問心無愧?”他虯髯戟張,眼中精光爆射,聲如洪鐘,“那日見那父女二人哭得淒惶,金翠蓮那丫頭嗓子都哭啞了,灑家這心裏就跟滾油煎似的!便是路人也要動惻隱之心,何況灑家這等軍漢!”
眾人但覺胸中熱血翻湧,幾個年輕後生已激動得渾身顫抖。趙復趁勢喝道:“正是這般仁心,才讓我梁山與眾不同!諸位且想,若隻知逞勇鬥狠,與尋常山匪何異?若隻顧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又與朝廷那些蛀蟲何異?今日我所教者,不是武藝亦非兵法,而是讓你們知曉,我們為何做此壯舉,我們為誰做此壯舉。”他手指劃過“仁”字最後一捺,如劍指山河,“我們的刀兵要為天下蒼生而舉,我們的熱血要為黎民百姓而流!此番我們受到所有苦難,便再也不能讓天下窮苦百姓再受了,日後定要掃蕩出個朗朗乾坤來。”
眾人紛紛呼應。一個麵有刀疤的漢子捶胸大吼:“俺娘就是餓死在逃荒路上的!若早有個梁山,何至於此!”話音未落,又見個書生模樣的後生拭淚道:“在場哪個不是被逼上梁山?如今豈能隻顧自己溫飽!”
人群中站起一個黝黑的漢子,聲音粗獷:“俺原是個打鐵的,官府強征俺去造兵器,不給工錢不說,還打死了俺的徒弟!要不是寨主收留,俺早死在牢裏了!”他說著掀起衣襟,露出背上斑駁的鞭痕,“俺這條命是梁山給的,俺也要為天下苦命人拚命!”
又有一個瘦小的漢子怯生生起身:“俺、俺原本是個叫花子,一天討不到吃的就要挨餓。上了梁山,不但吃飽穿暖,還、還學會了認字...”他說著竟撲通跪下,“寨主,俺雖然沒本事,但也願跟著您救苦救難!”
趙復見群情激昂,忽的拔劍出鞘。劍光如匹練般掠過,在“仁”字旁刻下深深一道:“今日立此仁字為訓!對百姓當仁,對兄弟當義,對姦邪當狠!這便是我梁山的魂靈!”劍尖過處,木屑紛飛如雪,那仁字在劍痕映襯下更顯蒼勁。
聞煥章倏然起身,對著“仁”字深施一禮:“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今日方知仁字重逾千鈞!”蕭嘉穗亦朗聲道:“有此仁心,縱是草莽亦能光照千古;無此仁心,縱居廟堂不過行屍走肉!”
眾頭領紛紛拜倒,但見滿堂好漢黑壓壓跪成一片。魯達聲如洪鐘:“灑家願追隨寨主,行仁仗義!”林沖慨然道:“林某願以此身護仁道!”眾人齊聲發誓:“願隨寨主踐行仁道,九死未悔!”誓言聲震四野。
月光透過窗欞,正好照在那烏木大板上。“仁”字墨跡未乾,在金光中似欲破木而出。趙復按劍而立,看那光影將眾人身影拉得悠長,彷彿有千軍萬馬佇立堂中。山風卷著鬆濤湧入講堂,帶著百八好漢的誓言往四海傳去。
自此,梁山講武堂每日晨鐘初響,必先齊誦“仁”字訓。士卒操練前皆要望烏木板行禮,便是最莽撞的漢子走過堂前,也會不自覺整衣正冠。久而久之,那方烏木大板竟漸漸傳出一些流言來:有人說深夜見字跡放光,照亮半山;有人說傷病之人撫之即愈。有老秀才路過梁山,見了這字,竟涕淚交流,說這是千年未見的真仁心。
每逢月明之夜,總見趙復獨自立於板前,手指輕輕撫過那個“仁”字。有時魯達、林沖等人也會前來相伴,幾個身影在月光下如山嶽般巍然。他們知道,這個字不隻寫在烏木板上,更要寫在每個梁山好漢的心中,寫在千秋青史之上。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個夜晚,始於趙復筆下那個墨跡淋漓的“仁”字,始於百八好漢發出的震天誓言。仁心一點,可照山河;義旗所指,即是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