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的一個清晨,連日紛揚的大雪悄然止歇,梁山上下銀裝素裹,積雪壓枝,卻透出另一番生機勃勃的景象。隻見一處朱漆大門前黑壓壓圍滿了人,儘是些頂盔貫甲的親衛並軍漢,一個個引頸探頭,圍定一塊新立的木牌,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聲若洪鐘,嚷道:“張秀才,你好歹是咱百戶帳下的參軍,快與弟兄們念念,這牌子上寫的甚麼勾當?”說著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便將一個青衫文人從人叢中提溜出來,按在牌前。那秀才顯是慣經這般場麵,也不慌忙,隻整了整額上歪斜的頭巾,凝神向牌上望去。不多時,他臉上驀地綻出喜色,揚聲道:“天大的喜事!寨主又要給咱們加餉了!”
一旁有個軍漢吃驚道:“還加?如今咱們吃的是精米白麪,穿的是嶄新號服,每月關餉比那知縣老爺發俸還準時。俺娘前日上山來看俺,見俺營房裏疊著兩床新棉被,直說俺過的是神仙日子。若再添餉銀,隻怕寨子裏金山銀山也要掏空哩!”另一個麵龐黝黑的士卒連連點頭:“哥哥說的是。俺當初逃荒上來,隻求混口飯吃,誰想寨子不但收留俺,還把俺老孃接來治病。如今老孃日日燒香祝禱,要俺死心塌地跟著寨主幹。這般恩德尚未報答,怎好再受厚賞?”
張秀才聞言一怔,沒料到眾人竟是這般反應。轉念一想,自己何嘗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上的梁山?當初惡霸要強娶他未過門的妻子,他一個文弱書生,隻得攜了未婚妻夜奔梁山。寨中不但收容他們,還讓他做了參軍,未婚妻也在文書房謀得差事。如今兩人月月關餉,日子比在老家時還安穩三分。
正思量間,忽聽得炸雷也似一聲吼:“兀那幫猴崽子,都圍在這裏做甚!”眾人回頭看去,但見魯提轄大步流星走來,絡腮鬍子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各回汛地!你等的百戶自有話說!”軍漢們發一聲喊,頓時作鳥獸散。魯提轄行至牌前,粗粗一掃,濃眉倏地一揚,銅鈴般的眼中閃過精光,咧嘴笑道:“嘿嘿,灑家這番可是要把性命賣給梁山了。也好,待日後成得大事,灑家定要去西夏了卻些舊債!”
如今梁山已整編出六個千戶。趙復日前拔擢馬家兄弟分領千戶、副千戶,又令魯提轄與龐萬春共掌一新立千戶。眾人剛歸本隊,各百戶果然召集訓話。一個麵色赤紅的百戶長立在將台上,聲如洪鐘:“弟兄們聽真!寨主新立規矩:自今日起,咱梁山兵馬分作士兵、輔兵二等。合條件的編為士兵,餘者情願從軍的充作輔兵。更緊要的是——”他故意頓了頓,環視台下一張張屏息凝神的麵孔,“寨主特為將士設下軍爵,計一十二等。晉至第一等,月餉加倍;第二等不光加餉,還賞衣甲兵器。待到最高等,田宅銀錢應有盡有!細則回頭張榜公佈,爾等自去觀看。隻一件須記牢:這軍爵隻關待遇,與軍中職司無涉,可都明白?”
台下有個膽大的軍漢高聲問道:“百戶大人,這爵位如何晉陞?”百戶長頷首道:“問得好!現有三法:其一,臨陣殺敵,依斬獲記功;其二,完成上官差遣,辦得漂亮者論功;其三,平日操演出眾者,亦可晉陞。”此言一出,台下頓時嗡聲四起,軍漢們個個麵露亢奮之色。有人竊竊私語:“照這般說,便是不做官也有奔頭了!”另一個介麵道:“可不是!往後廝殺須得拚命向前,掙個爵位還怕沒好日子過?”百戶長見軍心振奮,嘴角微露笑意,旋即肅容道:“休要歡喜得太早!寨規森嚴,考覈不過或犯軍紀者,非但不能晉陞,還要降等責罰!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誰敢觸犯,輕則杖責,重則革除軍籍,永不錄用!甚者——斬首示眾!”眾軍霎時鴉雀無聲,先前熱烈的氣氛頓時化作凜然肅穆。百戶長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見人人屏息凝神,方滿意點頭:“甚好!各自散去好生琢磨。有不明處先問上官,再不懂便來問我。記住,這規矩立下來就是要教的,哪個想混吃等死,趁早另尋門路!”說罷揮手令散。士卒們三三兩兩離去,猶自低聲議論,眼中俱閃著熱切的光芒。
魯提轄遠遠望見,撫著虯髯自語:“有了想頭,纔有奔頭。這梁山氣象,果真不同了。”身旁龐萬春輕撫弓囊,微微頷首:“往日廝殺全憑血勇,今番立下章程,反倒叫人心裏亮堂。”遠處山崗上,蕭嘉穗迎風而立,對身旁的趙復道:“寨主此舉,不遜商鞅立木取信。假以時日,梁山必成虎狼之師。”
趙復遠眺校場——但見塵煙騰湧,殺聲震天,士卒們因著軍爵激勵,個個操練得格外賣力。他輕嘆道:“賞功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參軍司務必要做好記功備案,賞銀更要按期發放。弟兄們雖憑一腔熱血相隨,然熱血終不能果腹。時日久了,難免不生怨望。”他想起大明舊事——軍餉屢屢拖欠,終致軍心渙散,雄師淪為弱旅。究其根本雖在糧餉不濟,然戰力衰頹卻是直接惡果。反觀滿清憑八旗製度縱橫天下,豈是明軍製度不如人?若製度不善,太祖皇帝又如何驅除胡虜?癥結實在有法不依,執法不嚴。念及此,他又叮囑蕭嘉穗:“章程既定,便須雷厲風行,絕不可姑息遷就。”
蕭嘉穗成竹在胸:“寨主寬心,待講武堂落成,一眾參軍皆要入學受訓。各項細則我已著手修訂,務求條條落地生根。”趙復頷首,目光投向山下如火如荼的操練場景,緩聲道:“而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且待開春後,看那慕容知府給咱們送何等厚禮了。”
朔風卷過校場,拂動千百麵旌旗獵獵作響。雪後的梁山泊上,一股肅殺的虎狼之氣,正隨著軍爵新規的頒佈,在每一個士卒的心頭暗暗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