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廷玉起身肅然道:“承蒙三位莊主信任,敢不從命!隻是梁山賊勢浩大,頭領眾多,更有趙復之流善用詐門詭計。此戰需三莊同心,令行禁止,方能克敵製勝。”
眾人無不齊聲應和:“我等皆願聽教師號令!”
欒廷玉見眾人齊心,目光掃過堂下諸人,沉聲道:“好!有三莊同心,何愁賊寇不破?然兵貴神速,梁山大軍須臾便至——即刻依策行事。
祝家莊城高池深,可為根本。前莊地勢平曠,乃用武之地,賊寇主力必集於此。欒某不才,願與李莊主共鎮前寨,當以正兵迎之。
後莊倚獨龍崗主峰天險,山勢嵯峨,飛鳥難越。其間唯有一線羊腸,蜿蜒而上,實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後門要地,雖已遣三公子把守,然獨木難支。須得扈公子引麾下精銳同往駐守,互為策應,方為萬全。
軍中不可一日無糧,傷員不可頃刻無醫。此安危所繫之根基,非德劭者不能擔當。懇請二位太公坐鎮中堂,總攬糧秣械杖,撫恤傷亡將士,則三軍無憂矣!
獨龍山地勢險要,林深樹密,正可伏下一支奇兵。大公子、二公子,著你二人各領三百精銳,多備弓矢乾糧,隱於山中要道。待梁山賊寇久攻後莊不克,士氣衰竭之時,你二人便率軍自背後殺出,截其歸路,與莊內前後夾擊,必可大破賊軍!
若遇賊兵搜山,切記避實擊虛,不必爭一時之長短。獨龍山地勢複雜,正可與之周旋。此山乃我軍命脈所繫,縱使莊牆有失,隻要此山在手,全軍亦能退守於此,憑險再戰,以圖日後東山再起。”
欒廷玉話音方落,滿堂肅然。眾人相視凜然,皆從這番排程中窺見殺機四伏的戰局,無不暗自頷首。祝龍雖先前對割地之事心存不滿,但此刻見欒廷玉排程有方,將前後門戶、伏兵退路安排得滴水不漏,也不由得收起輕視之心,暗自佩服其深謀遠慮。
扈成素來沉靜寡言,此時亦目光炯炯,向前一步拱手道:“教師算無遺策,扈成謹遵將令。”
李應則目光如炬,拊掌贊道:“妙極!教師這番佈置,真可謂算無遺策!前門布重兵以挫其銳,後莊據天險以固其守,獨龍山更暗藏殺機——如此三路呼應,進退有據,縱使十萬梁山賊寇來犯,也教他鎩羽而歸!”
欒廷玉神色沉靜,緩聲道:“李莊主過譽了。此戰關乎三莊存亡,容不得半分疏失。眼下之計,當以固守為上。待朝廷大軍征討梁山,賊寇必無心久戰。屆時若能在其歸路設伏,趁其士氣低落時截擊,或可竟全功。”
隨後又環視眾人,緩聲道:“若能成事,非但三莊根基得保,待朝廷論功行賞之日,我等破賊之功,少不得教門楣增輝,鄉裡生光。”
眾人聞罷,皆凜然應諾,各自整頓器械,安排埋伏,隻待梁山兵馬前來。
且說唐斌與秦明二將,得了趙頭領將令,更不耽擱,當即點齊本部馬軍,揚起旌旗,下得山來。一路循著鄧飛所指的路徑,細細搜尋。但見沿途荒草偃伏,蹄印雜遝,果然撿得些走失的戰馬,或位於樹下,或徘徊溪邊,軍士一一收攏,牽入隊中。
正行間,忽見前方一道幽穀,兩旁峭壁陡立,中間一條窄徑蜿蜒而入。秦明性子急,挺著狼牙棒便要策馬當先,卻被唐斌以目止住。二人命軍馬勒韁緩行,屏息細聽——隻聞得穀中風過鬆濤,澗水流響。正凝神間,忽聽得崖壁之上,有人厲聲喝道:“崖下過路的,可是梁山兄弟?”
眾軍士仰麵望去,但見半山亂石間人影綽綽,草木微動。唐斌與秦明交換個眼神,提氣朝崖上朗聲道:
“敢問崖上是哪一路兄弟?我等乃梁山馬軍頭領秦明、唐斌!果是自家兄弟,請下來敘話!”
隻見那人急奔下崖,到得近前,先往眾人頭上紅色額帶、身上黑色甲冑細細一打量,見果是梁山樣式,方纔搶步上前,朝秦明、唐斌二人行禮,聲音裏帶著三分急切:“兩位頭領,卑職楊發,乃是卞祥頭領麾下第二百戶第一隊隊長。當時鄧飛頭領帶領部分兄弟在前開路,俺與這兩個兄弟也緊隨左右,拚死撞出重圍,但因兵荒馬亂的,不曾想和大隊人馬失散。怎奈路徑生疏,又在山坳裡迷失了方向。這兩位兄弟,一個腿上中箭,一個肩頭被砍,血流不止,隻得尋這處隱蔽山穀暫避。已在崖石後藏了一日一夜,方纔望見山下旌旗閃動。初時還怕是賊人假扮,直到看清甲冑製式,纔敢相認——真真是天幸得遇自家人!”
言罷,楊發朝身後亂石叢中奮力一揮手。隻聽得一陣碎石窸窣,岩隙深處一陣動靜,但見兩名漢子互相攙扶著,自岩後陰影裡一步一趨地挪將出來。二人皆蓬頭垢麵,衣甲殘破,一人左腿纏著的布條已被血浸透,另一人右肩衣衫裂開,露出裹傷的麻布,上麵亦是暗紅一片。兩人雖步履踉蹌,身形搖晃,目光與梁山旗號相觸時,卻驟然迸出劫後餘生般的光亮來。四下軍士見了,無不聳然動容。
“好漢子!身陷絕境尚能拚死護持同伴,這等義氣,不愧是我梁山兒郎!”秦明見狀,虎目圓睜,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扶住那腿傷軍士,粗聲問道:“傷勢如何?可還撐得住?”
那軍士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雖麵色蒼白,聲音卻透著一股硬朗:“勞秦頭領掛心!皮肉傷罷了,死不了!隻要能歸隊,便是爬,俺也要爬回山寨去!”
唐斌亦上前檢視那肩傷漢子,見傷口雖深,幸未傷及筋骨,便招呼千戶隨軍大夫上前,給兩人重新清創包紮。那隨軍大夫取出金瘡葯、乾淨布條,先將傷處汙血洗凈,再撒上止血生肌的藥膏,動作麻利地纏好繃帶。兩名傷兵疼得額頭冒汗,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望著秦明、唐斌的眼神愈發熱切。
秦明看得心頭髮熱,拍著那楊發的肩膀道:“你等皆是好樣的!寨主若知曉你等這般忠勇,定會好生嘉獎。”
“秦頭領且慢說犒賞!如今卞祥頭領生死未卜,俺這心頭日夜如同滾油煎沸,五內俱焚!俺雖是個粗夯軍漢,這副身子卻還扛得住刀箭。求二位頭領容俺隨軍同行——陣前縱不能斬將奪旗,總能為弟兄們擋些箭石!若天可憐見,教俺探得卞頭領半分蹤跡,便把這身血肉豁在沙場上,也勝似在此枯等乾熬!”言至此,楊發單膝轟然砸地,眼眶迸裂般赤紅,喉間擠出的話音沙啞如銹刀刮石。
秦明一把托住楊發臂膀,將他穩穩扶起,虎目灼灼:“果真是我梁山好兒郎,這般忠義心腸,怎能教你這般空自焦急!既如此,你且安心隨隊,待我等尋得卞祥兄弟,定教你二人重逢。”
唐斌見餘下二卒傷重難行,當即喚來一個精幹百戶,令其率麾下百名輕騎,護送傷者並所獲馬匹先行回山醫治。其餘人馬則整頓旗甲,隨楊發所指方向,捲起煙塵直奔當日遇伏之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