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將那根香擱在膝頭,緩緩開口歎道。
“棲雲縣鳳鳴鄉,陳氏庶支七房,有一間土坯屋。屋裡頭住過三個人。一個是你,另一個是個青年漢子,一個是陳念荷,也就是你青梅竹馬。”
陳庚年嘴唇發乾。
“陛下既然全知,又何必問草民?”
老皇帝掃了他一眼。
“朕不是全知。朕隻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他跟你說了什麼。這是兩回事。”
“你若與他有舊,便斷了瓜葛;若無,自是最好。那陳根生是個真的邪魔。”
老皇帝繼而緩緩道出一樁陳庚年此生,乃至永世未曾聽聞的秘辛。
說稱除南麓大陸之外,更有萬千位麵並存,其中有一方大陸名喚雲梧,與南麓格局相若。
那方天地的道則較此處強橫百倍,動輒有生死道則、謊言道則,其威可怖,能令生者死、死者生!
大陸之上的大修,更是言出法隨,神通通天。
而雲梧之地偏生出陳根生這般邪魔,此人作惡無數,被白玉京仙人追殺,最終狼狽逃離故土,遁入南麓大陸這個位麵。
陳庚年聽完這一大段驚天隱秘,臉上的表情經曆了三個階段。
先是瞪大眼睛。
再是嘴巴微張。
“可是陛下……您方纔說雲梧大陸有生死道則、謊言道則。”
陳庚年抬起頭,眼中困惑無比。
“草民所閱雜書典籍,從未載過雲梧之名,更無萬千位麵之說。這般隱秘,縱是蒼郡朝堂怕也未必儘知吧?”
他將未儘之言咽回半截,複又補了一句。
“陛下何以知曉得如此詳儘?”
老皇帝嗬嗬一笑,取出一張黃紙,叫十二年令。
上麵有十二個神仙。
他指著裡麵的十月降神的神仙,然後看了陳庚年一眼。
感悟道則枯榮。一念花開,一念葉落,剝奪壽元,號枯榮仙。
老皇帝把香擱在鼻子底下,嗅了一口,嗬嗬道。
“這位,是我蒼郡皇室的老祖。”
“枯榮仙,諱衍安。當年開辟蒼郡基業的太祖,便是他老人家的嫡傳血裔。我們這一脈的皇室氣運,說白了,全是沾了他的光。”
老皇帝把那張十二月令的黃紙疊好,揣回袖中,而後將膝上那根香舉到陳庚年麵前。
香約莫半尺,通體枯黃。
“這根香,是枯榮仙留給我皇室嫡脈的信物。”
“點燃了,便可隔著位麵,見上他老人家一麵。但這香隻有三寸,點一回短一截,前後至多用五次。”
“一個把月之前,朕以為大劫將至,便點了一回。”
老皇帝說到這,神色頗為古怪。
“朕恭恭敬敬問老祖宗,我蒼郡該當如何自處。”
陳庚年下意識屏住呼吸。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
“老祖宗就說了一句小心行事,彆摻和這些破事。該吃吃,該喝喝,遇事彆往心裡擱。”
“你考慮一下收你為嗣子的事。”
寧拜邪魔求活水,不求真仙畫大餅。
陳庚年離去的時候,隻想著那青年漢子真是邪魔的話,那他也冇騙自己。
他確實可以複活陳念荷。
生死道則!
連皇帝老兒都忌憚的逆天手段。
大皇子拿本破手劄畫了一張幾百年都吃不到的餅,而那個窩在鳳鳴鄉吃餿飯的漢子,纔是真真切切的活菩薩啊。
世人拜神求長生,我拜邪魔換紅顏。
能複活陳念荷的話,就不算邪魔了,不可能算。
四乘獸車駛離蒼郡皇宮。
車廂內,陳庚年開始覆盤。
這十幾年來,他把村口老黃書鋪裡的雜書翻爛了,早悟出一個糙理。
正派人物辦事,往往要你先講奉獻、講格局、講大義。反派做事,隻談交易。
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外姓人,憑一個天靈根就去搶親兒子的皇位,大皇子和二皇子能讓他活過年?
皆是虛妄。
隻有陳根生是活爹。
摘星台上。
老皇帝依舊坐在竹椅上,半闔著眼。
太監總管不知何時如幽靈般立在陰影處,低聲道。
“陛下,這小子眼珠子亂轉,心思滑得很,怕是冇把您的話聽進去。”
老皇帝將那半截殘香收入袖中,神色平靜。
頓了頓,老皇帝轉了話頭。
“化淳,你覺得其他位麵的至強之人,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我有冇有半分勝算?按祖宗的話來說,其他位麵的人來了南麓,實力十不存一……”
太監總管曹化淳笑了笑,腰彎低。
“絕對有,您又不止是元嬰。”
老皇帝點了點頭,淡淡道了一句,你先去。
太監總管曹化淳領命隱入黑暗。
又是一隻四乘獸車碾過青石長街。
蒼郡皇宮極深處。
冷宮後方,有一口枯井。
曹化淳走到井邊,左右掃了一眼,縱身躍下。
往下落了足足三十丈,腳下才踩實。
一處天然的地下溶洞。
迎麵是一扇巨大的玄鐵重門。
曹化淳掏出一麵令牌,按在門上。
陣法運轉,玄鐵門轟隆隆開啟。
一股血腥味撲麵砸來。
門內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天牢。
冇有窗戶,冇有通風,暗無天日。
沿著環形石壁,鑲嵌著幾百個鐵籠子。
每個鐵籠子裡,都鎖著一個人。
全是少年。
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隻有十二三歲。
每個人手腳都戴著鐐銬,琵琶骨上穿著鎖鏈。
有的籠子裡隻剩乾癟的骷髏,鎖鏈還套在骨架上。
活著的也都麵容呆滯。
總管揹著手,慢條斯理地走在籠子間的過道上,麵容怪異。
走到一個鐵籠前,停住腳步。
籠子裡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昏睡著。
鐵籠外頭掛著一塊木板。
上麵用硃筆寫著蠅頭小楷,姓名,靈根,年齡。
黑暗中轉出一個穿紅袍的掌刑太監,手裡提著燈籠。
“乾爹。”
曹化淳停在過道中央,問道。
“這批驗過骨相和經脈了?庫裡可有適配度高的?”
掌刑太監翻開一本厚重的羊皮冊子,湊到燈籠底下。
“這月統共收攏了七十二個野修崽子。三靈根居多,雙靈根隻有兩個。至於適配度……”
“能扛住陛下神魂的軀殼,一個都冇有。最拔尖的那個,叫李玄的雷係雙靈根,至多能撐三個月,皮囊便會徹底崩壞瓦解。”
曹化淳冷笑一聲。
“去把李玄提出來,洗剝乾淨,今夜先送去摘星台給陛下頂一頂。”
與此同時。
槐水村外,一處山洞之中。
陳根生坐在石沿,雙腿大剌剌地敞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