渦蚺在混沌裡行了多久,此間從無定數。
或隻一日,或已逾年。
混沌之中,不見日月,不辨四時,唯有虛空亂流,偶有位麵殘片倏忽掠過。
莫挽星的真身,留在了歸墟海。
確切而言,是留在歸墟海上空,那道正在彌合的虛空裂縫之內。
她倉促間隻得分出一縷神魂,循著渦蚺的氣息,亦遁入混沌。
一落入南麓大陸,她便察覺了一枚戒指。
觀其形製,不過是某個末流散修隨意鍛造的儲物戒,裡頭空無一物。
她斂神而入,已做好了永不回頭的準備。
陳根生不死,她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上界的追責也不會停。
殺了他,興許可將功折罪。
殺不了他,至少也要尋得他的下落。
此時的陳庚年跪得端正。雙膝併攏,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額前,行的是陳氏族學裡教的三叩九拜大禮。
這禮他其實隻在書上看過,實際從未行過。陳氏庶支子弟,見了嫡係長老也隻需作揖,三叩九拜是祭祖才用的。
但話本裡寫得清,拜師須誠,禮越重師父越感動,傳的功法便越厲害。
“恩師在上,受弟子一拜。”
戒指裡沉默了片刻。
莫挽星確實冇料到這少年如此乾脆。
“你倒是不怕本座害你。”
陳庚年額頭貼著地麵,悶聲答道。
“前輩若要害我,何須多此一舉。捏死怕是不費吹灰之力。”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莫挽星沉吟。
陳庚年直起腰,神色認真。
“晚輩自幼熟讀各類修行雜記,深知一個道理。奇遇降臨之時,猶豫者失之,果決者得之。前輩棲身戒指分明是遭了大難,元氣損耗殆儘,急需一個代步的肉身……不,急需一個信得過的弟子,替您辦事。”
莫挽星思考片刻。
“隻是此地的修為境界與道則法理,似與我所知的截然不同,我或許,教不了你什麼。”
雖是這般言語,不過須臾之間,莫挽星不知施了何種手段,陳庚年陡然如遭雷霆劈身,直挺挺昏死過去。
及至醒來,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他覺得神思通透,前所未有的清明。
渾身筋骨脈絡,似有一股異樣生機流轉,與往日判若兩人。
按捺不住心頭悸動,隻想即刻去測那靈根,看自己如今到底是何模樣。
“前輩。”
戒指無應。
他心裡有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測。
“我可能已經是天靈根了吧。”
他自言自語道,語氣平淡。
實則心跳如擂鼓。
得測一下了。
主角獲得機緣後的第一要務,便是低調驗證、韜光養晦。
萬不可大張旗鼓,引來覬覦。
可問題在於,話本裡的主角通常身邊都有個忠心耿耿的仆從,或是哪個不起眼的配角恰好有門路。
他身邊倒是有個配角。
隻是這配角脾氣不太好,且明日便要啟程去蒼郡了。
夜色沉沉。
土坯屋群落裡炊煙早散,各家各戶燈火稀疏。
他停在陳念荷家門前。
偏屋裡亮著一盞油燈。
陳念荷正坐在矮凳上,拿粗布給那個從河裡撈上來的人擦手臂。
那人仍昏迷不醒,呼吸倒是比白日裡平穩了些。
借你家的路子,再測一下靈根。
陳念荷皺了皺眉。
你白天方纔測過。偽靈根五段,全族都知曉了。如今再去測,難不成還能變了?
陳庚年早備好了說辭。
白日裡測的時候,我手心出了汗,掌根冇貼實碑麵。我瞧見光亮時滅了兩下,疑是接觸不良所致。
陳念荷盯著他。
你何時學的煉器術語?
閒書上看的。
陳庚年不願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徑直蹲到她麵前。
你家二伯是正堂的值夜管事,今晚當值。你去說一聲,我進去摸一下碑便走可好。
陳念荷把粗布扔進水盆,拍了拍手。
二伯確實今晚當值。但你要說清楚,為何非得是今夜?
陳庚年沉默了兩息。
因為你明日便走了。我在這陳氏庶支裡頭,再找不出第二個能幫我進正堂的人。
這倒是實話。
庶支子弟要用嫡支的東西,須有嫡支的人點頭。
陳念荷家雖也是庶支,但她祖父陳守拙早年替嫡支老族長擋過一回劍,落下終身殘疾,老族長念情,許了陳家三房一樁恩典。
三房子弟可自行出入正堂,不受限製。
這恩典傳了三代,如今便落在陳念荷二伯陳守方身上。
陳庚年家與陳念荷家的淵源,也正在此處。
當年陳守拙擋劍那一役,與他同行的還有一人,便是陳庚年的祖父陳守愚。
兩人少時結拜,情同手足。
隻不過陳守愚命薄,替陳守拙引開了第二道追殺,死在了外頭,屍骨都冇運回來。
陳守拙活著回來後,對陳庚年家一直照拂。
逢年過節送些吃用,族中但凡有人欺負陳庚年,陳守拙拄著拐便上門討說法。
去年陳守拙也冇了。
陳念荷的二伯陳守方雖念舊情,但人在屋簷下,行事不比他父親硬氣。
這些彎彎繞繞,陳庚年從不提,陳念荷也從不提。兩家的情分,不是嘴上說出來的,是骨頭裡刻著的。
陳念荷站起身應下。
我去叫二伯。你在這等著。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二伯見了你免不了多問幾句。我一個人去說,就說是幫你再驗一回,他不會拒絕。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幽怨道。
若當真還是偽靈根,你往後作何打算?
陳庚年想了想,認真道。
大道三千,總有一條屬於我。
以後少看點閒書,我真的對你無語死。
陳念荷走後,屋裡隻剩他和草蓆上那個昏迷的人。
油燈燒得隻剩一截燈芯,陳庚年往燈碟裡添了點油。
陳庚年瞥了那人一眼,確認冇死,便不再管。
閒著也是閒著。
他從貼身內襯的夾層裡,摸出一卷冊子。
第三十七回,主角落入絕境,被仇家圍困於枯骨穀中。
身負重傷,丹田儘碎,身邊隻剩一柄斷劍與半壺濁酒。
“好!”
他一拍大腿。
正是此處。
上回看到這裡天就黑了,油燈又被他娘收走。
月光勉強夠用。
他把冊子湊近眼前,逐字逐句地看。
主角於絕境中頓悟劍意,以殘軀斬殺三名追兵。
斷劍飲血,寒光照雪,劍氣縱橫三萬裡。
“一劍囊死你個狗日的!”
陳庚年大喝一聲。
隔壁傳來一陣拍牆聲。
“大半夜嚎什麼!”
他壓低聲音繼續看。
主角斬敵之後,仰天長嘯,說出一段話來。
陳庚年默讀了三遍,隻覺字字鏗鏘,句句入骨,恨不得刻在自家門楣上。
“吾之劍道,不斬無辜不饒仇寇。天若攔我便斬天。地若阻我,便裂地。”
他嘴唇翕動無聲跟唸了一遍。
“靈根若棄我,我便棄了這靈根,另辟一條通天道。”
說完頗為滿意。
日後若當真修行有成,此句可作為自己的道號箴言,刻於本命法器之上。
此書叫《劍蕩九洲》,全五卷他已看到第三卷末尾。
主角此時收了兩個小弟,一個憨厚忠義,一個機靈嘴賤。
此時正要闖入魔教總壇,救被擄走的青梅竹馬,已經冇了下文。
合上最後一頁,他隻覺餘味悠長。
“這作者更新這般拖遝,真是叫人無可奈何,欲罷不能!”
他將冊子塞回內襯,又摸出第二本《春山暖》。
翻開第一頁。
“春山如黛,暖玉生煙。李三娘自浣衣歸來,濕裙半卷,露出半團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