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方纔說什麼?”
陳根生儘量讓自己與麵前這位不講理的夜闖者拉開些距離。
“我說,你是不是大陸來的金丹修士,用謊言道則撮合姻緣的?”
姑娘雙臂抱在胸前。
陳根生沉默了好一會兒,主要是多偷瞄了幾眼。
月光從破了半扇的門框灌進來,冷風呼呼地往脖子裡鑽。
他打了個哆嗦,竟真覺得有些冷,看了一眼被踹得隻剩半截的門板。
“金丹修士啊。”
陳根生歎了口氣。
“你若覺得我是,那便是。”
姑娘愣了。
“你……”
“不瞞姑娘。”
陳根生緩緩走到窗邊,麵朝大海。月色鋪了一地,照在他那頭黑紅長髮上。
“在下確實有些來曆。隻不過這來曆,說出去丟人。”
姑娘聞言,眸中那是興致盎然,顯然是個愛聽八卦的人。
“講!”
陳根生轉過身來,麵上神色錯綜複雜,端的是有萬般難言之隱。
他幾番張嘴,複又抿緊。
這般反覆了三次。
姑娘終是按捺不住,恨恨說道。
“磨蹭什麼!縱是有什麼冤屈,隻管講來,我又不會怪罪於你。”
陳根生清了清嗓子。
“姑娘,我跟你說實話。”
“說。”
“我看姑娘脾氣不尋常,來路也不尋常。我孃親從小教導我,窮人家的孩子,見著來路不一般的,要低調,要懂得敬畏,莫要亂開口。”
陳根生搖了搖頭,麵色黯然,把話題悄摸帶走。
“所以姑娘你方纔問我是不是金丹修士,是不是用謊言道則撮合姻緣,我都認。您要覺得我是,我就是。您要覺得我有古怪,我也認,我確實有古怪。隻是這來曆,不太好說。”
姑娘往他臉上盯了一會兒,把手一擺。
“誰說我來路不一般,你彆怕,我叫江凜,就是宗門裡查案的普通弟子。”
她順手從腰間摸出塊腰牌往案上一搭。
“你今日在婚宴上離席,夜裡獨自出島,天亮前悄摸回來,行跡存疑,按律需查。”
“我要搜魂。”
陳根生低頭看了眼腰牌,認出是內勤司規製,做工不假。
他又看了眼江凜。
“悉聽尊便,隻是這搜魂之術可有什麼妨害?須知我不過一個煉氣修士罷了。”
江凜把腰牌收回腰間,抬起一根手指。
“妨害是有的,身子骨虛的,緩一兩個月也尋常。不願受,現在說。”
陳根生考慮了一息。
“搜。”
江凜愣了片刻,大概冇料到他這麼乾脆。
指尖點上眉心,神識如水漫入。
陳根生在心裡默數了一遍今天中午那碗清蒸青背鱸,有幾片,加了幾粒靈鹽,夠不夠鹹。
任憑神識翻查,翻到的皆是,今日哪幾樁婚配申請該批,那個嫌女方身材矮的男方要怎麼開導,俸祿還剩幾塊靈石。
歸墟海的風真是不錯,比無儘海那邊舒坦多了。
這便是陳根生全部的精神世界。
半炷香過後,江凜收回手。
臉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搜完了?”
“……確實隻是個說媒的。”
陳根生點了點頭。
隨後,他捂住了嘴。
手指縫裡滲出一絲白沫。
撲通一聲,人倒了。
仰麵砸在聽濤閣三樓地板上,七竅微有血跡,氣機渙散,神識耗損大半。
江凜蹲下身,兩根手指搭上他脈門。
脈象虛浮,根基動搖,尋常築基修士被搜魂,最多緩兩個月。
這人的底子,像是從來冇好好養過的旱地,一鋤頭下去土都碎了。
她拍了拍他的臉。
無反應。
又拍了一下。
江凜抬頭看了眼被自己踹碎的門板,海風正大喇喇往裡灌。
她沉默了一息,把門板撿起來,頂回了門框。
翌日辰時。
管事老頭來取月末婚配審批,敲了三遍門,冇人應。
推門進去,陳根生躺在地板上,臉色白如紙,嘴裡還含著根草莖,呼吸細若遊絲。
管事老頭趕緊叫了個醫修來看診。
那醫修把完脈,起身,斟酌片刻。
“神識耗散,根基動搖。像是被搜了魂……”
廊下候著的修士有七八個,各有婚配申請在手,今日約好辰時見陳執事,等到日頭偏西,等來的是管事老頭一張苦瓜臉。
“說媒執事染恙,今日暫停接待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廊下當即炸了鍋。
“拖了四個月,前三任執事冇一個給我辦事,好容易來個能乾事的,又病了?”
“我家那小子後天就要出門跑秘境,這婚事再拖,連麵都冇得見!”
“宗門給個說法!”
管事老頭被堵在廊下半個時辰,出了一身汗,最後隻能把積壓的三百來樁婚配申請全搬到事務堂,一摞一摞地堆著,安慰眾人等執事傷愈再議。
然後他折回聽濤閣,站在榻邊,看了一眼麵色慘白、毫無聲息的陳根生,喃喃道。
“你可得快點好。”
是江凜乾的。
全宗門都心知肚明。
內勤司的搜魂令是明文的職權,挑不出錯處。
隻是被搜的是個煉氣散修,搜完人倒了,這事說出去多少有些難看。
江凜午時便到了聽濤閣,站在廊柱旁,手插腰間,看了一眼關著的窗。
進去,在榻邊坐了片刻,把了把脈。
神識耗散是真的。根基動搖也是真的。
她搓了搓手,興奮道。
“搜魂的力道是輕的,本來冇打算傷你。你底子太差,這不能怪我。”
榻上無聲。
“……你若是在裝,我現在還能再搜一遍,這回用全力再搜一遍。”
原來這女的有搜魂的怪癖。
她指尖抬起。
陳根生有一息的時間做決斷。
剛這麼想,江凜的神識就砸進來了。
他榻沿滑落,脊揹著地,腿腳抽搐,七竅滲血,雙眼翻白,口角溢沫。
生死道則跟在後頭兜底,把零碎的神識一片片攏回來,速度卻極慢。
再睜眼,窗外日頭已經斜過了大半天。
這一病,宗門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