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光陰,倏忽而過,不過三五天罷了。
陳根生對這眾生骰,已然有了幾分使用心得。
奈何那螳螂與扁頭蜂,卻是毫無頭緒。
陳根生隻知道它們食量極大。
呆立半晌,正自神思飄忽,抬眼望天時,忽見頭頂三道長虹直挺挺墜落在村落正中。
飛沙走石掀塌了半邊茅草屋。
光芒散去。
三個身穿雲紋道袍的修士顯出身形。
領頭的是箇中年道人,金丹中期修為,手持拂塵。
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劍修,築基後期。
三人剛一落地,腳底便傳出吧唧一聲悶響。
年輕女修低頭看去。
腳底踩碎了半截帶血的腸子。
她立刻捂住口鼻轉過身去乾嘔。
中年道人示意兩個徒弟淡定,神識掃過周遭。
“是這裡了,定有哪路邪魔在此生事。”
年輕男修在一旁輕拍女修後背,低聲寬慰。
不遠處的土牆根,蹲著個人。
一身粗布麻衣,黑紅長髮亂糟糟地披散著,正低著頭擺弄手裡一個核桃大小的物件。
中年道人神識掃過去,探不出半點氣機。
“兀那後生。”
“貧道且問你,此地究竟生了何等變故?怎會淪為這般修羅道場?那掛在窗框上的婦人,又是何方妖邪作祟?”
陳根生哪有空搭理這種半路蹦出來的野道士?
他眼神有些渙散,語氣有些平淡。
“不知道啊。”
道人眉頭一皺。
年輕男修見師尊受了怠慢,當即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打量著陳根生。
哪曾想陳根生渾若未覺,竟尋了塊石板躺臥,須臾間便酣然入夢。
而那乾嘔的女修見男修停了拍撫,也不裝那副嬌弱模樣了,忙取繡帕掩住口鼻,厭棄地掃過周遭狼藉慘狀。
“師尊,這黑紅長髮實在不似常人。莫不是那邪修留下的眼線?”
“不如直接搜魂。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咱們還得趕路去查探那異象源頭,莫要在一個凡人身上耽誤時辰。”
中年道人麵露不悅,對著女徒大罵道。
“修士怎麼能去搜魂一個神智未開的鄉野瘋漢?”
“搜魂之術,傷天和損陰德。一旦施為,這後生便要徹底淪為癡傻。”
女修麵色一白,趕緊退下。
男修站在一旁,繼續撫她背。
中年道人長歎一聲。
“年輕人,醒醒。”
“海麵要起霧了。這黑沙嶴背陰向海,地勢低窪。每逢二十年便有無儘海的霧氣倒灌,可能會有毒瘴。你要多加小心。”
“村裡若是斷了吃喝,趁早挪步去鄰村吧。凡人命如草芥,何苦守在這死地。”
這地方會起霧?男修和女修莫名大喜。
卻見中年道人四下環顧,嗅了嗅空氣,又看了看遠處掛在窗框上的碎肉,以及跪在糞坑邊哭喪的裡正。
“年輕人,莫要留戀故土,平白搭了性命。”
等三人徹底遠去。
陳根生從石板上坐起。
霧真的起了。
從無儘海那頭推卷而來。
這霧裡冇有半點水汽,儘是些不知積攢了多少歲月的腥臭。
村口傳來一陣急促且淩亂的腳步。
那對被中年道人遣走的年輕劍修,連半炷香的功夫都冇撐過,便折返回了黑沙嶴。
兩人此刻的模樣,哪還有初見時的半分清高與出塵。
九天之上論陰陽,泥塗之下苟貪歡。
求仙問道之人,往往越往高處走,這下盤的定力就越是稀鬆。
拔去了凡俗的情根,換上的未必是仙風道骨,多半是些豬狗不如的臟心爛肝。
破敗的黃土牆根下。
女修半迎半就地往殘垣斷壁上一靠,兩條腿極其自然地盤了上去。
男修一邊急不可耐地馳騁,一邊喘著粗氣說道。
“師尊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怕是凶多吉少啊!”
女修雙臂摟著男修的脖頸,媚眼如絲道。
“你還提那老東西作甚?他平日裡就偏心大師兄,連那把青霜劍都不傳你。他若是今日被那些怪物嚼碎了,咱們剛好折回去搜他的儲物袋。”
“師兄慢些……趁著他被怪物圍住拖延時間,這荒村大霧瀰漫的,倒是個好地界……”
不遠處的青石板上。
陳根生單手托著腮幫,手指在袖口裡輕輕一動。
那枚眾生骰倏然落了出來。
叮噹兩聲脆響,骰子在泥地裡滾了幾滾,正好停在那對男女的腳下。
但是轉瞬他又趕緊收了回來。
眾生骰的六個麵在指腹間輪轉。
牆根下那對年輕劍修,衣衫褪儘,在這起伏的霧瘴裡喘息粗重,毫無察覺將死之期。
那男修尚在賣力,女修麵上泛著潮紅,手還在扯著男修的道髻。
下一刻。
海麵上倒灌而來的腥臭大霧,倏然被青色木氣衝散。
兩具乾枯的皮囊掛在藤蔓上,風一吹,化作漫天灰白齏粉。
陳根生扣住眾生骰,手腕一翻,將其隱入寬大袖口,這才慢悠悠從斷牆陰影裡踱出。
木香漸濃。
莫挽星踩著灰霧走來。
一身素淨羅裙纖塵不染,麵容清麗恬靜。
她嗬然一笑,神色和煦。
“此番相見,你已是死路一條。”
陳根生搖了搖頭。
“你忌憚殺我的因果纏身,隻敢驅仙蟲取我性命。可如今這些仙蟲分明與我頗為親昵。你又有何手段要我性命?”
莫挽星唇角終於扯出一點弧度。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江師兄借我墜蟲蚺之道,我方能重返雲梧。白玉京內,總有人要你活,自然也有人非要你死不可。”
四周的灰霧開始劇烈震盪。
陳根生眼皮一跳,神識敏銳捕捉到後方礦坑處傳來的異樣。
四隻原本溫順的碎星螳,突然發出焦躁的嗡鳴,透明薄翼急促震顫。
礦坑頂端的扁顱蜂更是齊齊飛出巢穴,在半空胡亂盤旋。
它們在畏懼什麼。
莫挽星掌心之中,一抹幽暗凝實。
那是一方黑匣。
通體幽黑,非金非木,四方規整。
表麵佈滿晦澀暗紅紋路,足足九百九十九道符文鎖鏈首尾相連,流轉不息。
此物一出,黑沙嶴周遭十裡的生機儘數被壓滅。地上的野草瞬間枯黃化灰,海風中殘存的蟲蟻直接爆體而亡。
陳根生呼吸驟停,恨不得當場擁有。
渾身血液逆流直沖天靈蓋,那雙習慣了藏鋒算計的眸子裡,迸發出極度駭人的精芒。
萬蠱玄匣!
萬蠱玄匣!
萬蠱玄匣!
這是他最熟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