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白玉京中訴冤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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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龍抬頭。
宋觀斃命於滄瀾江。
無人願與你手談,隻因你太弱。
強者對弱者,通常是不屑於說話的。
更遑論坐下來以天地為盤、以山河為子去下一盤莫名其妙的棋。
唯有實力相近,或是勢均力敵,方有閒情逸緻去博弈。
宋觀錯就錯在,他以為大家都是從白玉京下來的,便是一路人。
便能平起平坐。
可即便同為登樓人,亦有高下之分。
宋觀三萬年前滄瀾江悟道,一刀斷水,借功德飛昇。
他在雲梧大陸,或許算得上一方豪強,是一方水土養出來的蛟龍。
但蛟龍終究是蛟龍。
入了那白玉京,見了那真正的通天大澤,方知自身渺小。
那紅衣女子,雖同出雲梧,卻是大有不同。
降神下界,受天地規則所限,修為皆被壓製在同一水平。
但這恰恰是最大的殘酷。
修為可壓,道心難壓。
殺人技,更難壓。
宋觀這等人,殺人前還要切二斤豬頭肉,還要喝兩壺桃花釀,還要講究個良辰吉日,還要邀人手談一局。
而那紅衣女子,純粹是想殺。
隻有拔劍與收劍。
二月二龍抬頭。
雲梧大陸南境,滄瀾江畔。
天刀宋氏,飛昇三萬載,榮耀歸鄉。
於江畔食豬頭肉一斤,飲桃花釀兩壺。
午後,遇掌劍司折梅仙。
折梅仙亦雲梧出身,然來曆神秘,少語善殺。
宋邀其對弈。
折梅仙不語,唯出一劍。
江風正急。
那一瞬,天地間彷彿隻有這一抹紅。
紅衣拂動,人影交錯。
宋觀脖頸處便現出一道紅線。
一顆大好頭顱,帶著那副僵硬的笑容,從錦衣之上滾落。
那無頭軀體依舊直立,頸腔之中噴出泛著淡金色的光澤的血。
被宋觀視為本命、號稱可斷滄浪的天刀,隨著主人的死去,發出一聲哀鳴,化作點點凡鐵碎屑,消散於風中。
這就是二月二,龍抬頭之日,發生在滄瀾江的一幕。
宋觀頭顱最終卡在了兩塊濕滑的礁石之間。
那雙眼仍舊圓睜,寫滿了不可置信。
錦衣染血,無頭屍身晃了兩晃,終是向後倒去,砸入那灘塗爛泥之中,濺起一片濁漿。
一道接引金光自雲層縫隙垂落,將一切兜住,而後猛地向上一提,瞬間縮回了九天之上。
泥灘上空空蕩蕩。
那紅衣女子收劍入袖,神色甚至未有半分波動,彷彿隻是隨手摺了一枝礙眼的梅花。
她未看那金光一眼,轉身踏波而去,紅衣獵獵,眨眼便消失在煙雨朦朧的江麵儘頭。
而宋江法身雖死,本體不滅,然神魂受創,顏麵掃地,實乃奇恥大辱。
……
上界白玉京。
掌刀司深處,一座靈氣氤氳的白玉池中,原本平靜的水麵驟然沸騰。
“嘩啦!”
一道身影猛地從池水中坐起,帶起千層浪花。
“毒婦!!”
宋觀雙手捂住脖頸,麵容極度驚恐。
即便隔著界域,即便回到了本體,也是嚇得不輕。
他大口喘息。
周遭侍奉童子聞聲趕來,見狀大驚失色,紛紛跪伏在地。
宋觀眼神陰鷙。
不僅敗了,還是被一劍秒殺。
而且殺他的並非那下界魔頭陳根生,而是同殿為臣的折梅仙!
這讓他如何能忍?
這讓他以後在白玉京還如何抬頭做人?
宋觀咬牙切齒。
“不去誅魔,反而在下界截殺同僚!此事若不捅到周先生和陳景意那裡,我宋觀誓不罷休!”
……
宋觀來到一座萬階黑台之前。
白玉京內,若有決斷不下之事,或有天大冤屈,皆可來此。
但此處隻有跪著的人,從未有站著的仙。
“掌刀司宋觀,有冤上奏!”
宋觀額頭觸地。
他保持著叩首的姿勢,手腳並用,一級一級向上挪動。
每上一階,身上的威壓便重一分。
待挪至千階之時,這位在下界享儘香火的天刀仙人,已是汗出如漿。
那台頂之上,坐著幾個真正掌控這方天地棋局的人。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宋觀終於爬到了黑台半腰。
再往上,雲霧遮眼,神識難探。
此地便是極限,再進一步便是僭越。
透過那翻湧的混沌雲氣,隱約可見高台頂端,設有幾把交椅。
幾道身影端坐其中。
看不清麵容,辨不明男女。
他們僅僅是坐在那裡,便如幾座亙古不變的神山。
其中一人似乎正漫不經心地吃瓜子,另一人則是在翻閱書卷,還有一個人背對著台階。
對台下這螻蟻般的哭訴,似是充耳不聞。
宋觀心中悲憤交加,再次叩首。
“下官宋觀,奉法旨正月後補位降神,前往雲梧界誅殺魔頭陳根生。”
“然,正月降神者折梅仙,罔顧天規,不僅抗旨不尊,更在滄瀾江畔截殺同僚!”
“她那一劍,斬的不是下官的法身,斬的是白玉京的顏麵!斬的是諸位大人的威嚴!”
“那陳根生未除,下官卻先喪命於自己人劍下。此等目無尊卑、無法無天之舉,若不嚴懲,日後誰還肯為白玉京賣命?誰還肯下界去趟那渾水?”
那幾位大人物甚至連姿勢都未變動分毫。
良久,一道淡漠聲音,從雲端飄落。
“同為雲梧飛昇,同為降神壓境。你連她一劍都接不住,還有臉來此哭訴?”
宋觀身軀猛地一僵。
黑台之上,雲霧翻湧依舊。
無人搭理。
除了那句連一劍都接不住,此間再無第二句話語。
無人再說,無人定奪,無人讓他起身。
直至宋觀退至台底,那雲霧重新合攏,將那幾道身影徹底遮蔽,宋觀才覺出一身衣衫早已濕透。
仙人無情,同袍亦如草芥。
這便是白玉京。
風過長階,空留一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