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觀海台上驚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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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宮中心地帶,有四處地方都修了萬丈階梯。
循階而下,便能望見那狂暴的斷靈線。
觀海台。
若論這神仙宮內最令人趨之若鶩的所在,非此台莫屬。
尋常修士立於台前,隻消往下看上一眼,那翻湧不休的灰色風暴便似能攝人心魄,令人神魂搖曳,生出自身渺滄海之一粟的悲涼之感。
隻是也常有那自詡心誌堅毅的內門弟子,或是遭遇瓶頸的宗門執事,喜來此處。
美其名曰,觀天地之威,以磨礪道心。
實則大多是帶上兩壺靈酒,在那風口浪尖上擺出一副遺世獨立的姿態,若是能順便騙得哪位無知師妹的一兩滴清淚,那便是極好。
也有那膽大妄為的野鴛鴦,嫌棄宗門內處處皆有禁製眼線,便相約至此,迎著斷靈線開鑿。
藉著那如雷的風聲遮掩,在這生死邊緣行那苟且歡愉之事。
死了都要愛。
平日裡可謂是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在那台階入口處,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
宗門重地,非內門弟子以上者,不得擅入。
規矩定得森嚴,字也寫得嚇人。
神仙宮承平日久,這望斷台又非什麼藏經閣、煉丹房那般的機要所在,平日裡連個看守的弟子都懶得派。
於是乎,這塊石碑便成了個笑話。
常有力夫趁著管事不備,或是完成了差事回程的路上,偷偷溜下來。
也不敢走深了,就在那上頭的幾層台階上坐坐,吹吹那帶著腥鹹味的海風,看一眼那傳說中能絞碎元嬰的斷靈線,回去也能在那幫冇見過世麵的同僚麵前吹噓個三年五載。
更有甚者,若是運氣好,撿著些內門師兄師姐遺落的酒壺、帕子,甚至是幾塊碎靈石,那便是一筆橫財。
……
今日大典取消,宗門內人心浮動。
陳根生穿著那身還冇來得及脫下的裝束,大搖大擺地跨過了那塊青石碑。
但這身行頭到底是神仙宮為了撐門麵特製的,若是離遠了看,倒也像是個氣宇軒昂的內門精英。
他順著台階往下走。
越往下風越大。
行至半山腰。
此處有一方突出的平台,懸空而建,隻有幾根石柱斜斜地撐著,看起來岌岌可危。
陳根生腳下一頓,眉毛挑了挑。
平台上有個女子,穿著素白的裙裳,背對著石階,站在平台的最邊緣,腳尖已懸空。
女子的聲音傳來,清清冷冷。
“上麵的力夫,下來陪我吹吹風。”
陳根生低頭瞅了瞅自己這身玄色滾金邊的行頭。
這可是內務府花了血本,穿在身上跟那內門真傳弟子也冇兩樣,甚至比有些長老還要體麵幾分。
怎麼就被認出了是個力夫?
女子聲音又傳來。
“你是那力夫房的陳漢,這幾日因為大典,被孫胖子調去扛金龍旗了。我說的可對?”
陳根生心裡咯噔一下,莫說是一個養在深閨的貴人,就是那管事房的大總管,若是不翻賬本,也未必能叫出他這個無名小卒的假名。
這娘們把自個兒查了個底調?
這種人不在雲端上享福,跑到這鬼都不拉屎的破台子上吹冷風,莫不是有什麼大病?
念頭剛起,還未落地。
對麵的女子忽然皺了皺眉。
“我冇病。”
陳根生乾笑數聲,旋即反應過來,愣在原地。
腦子有病。
女子看著他。
“我腦子也冇病,我隻是覺得上麵太吵,那些人太煩,我想下來清靜清靜。”
風忽然頓了一瞬,陳根生滿心震驚,訥訥道。
“你……”
不過是心中所想,竟會被她知曉?
這世間巧合之事多了去了,指不定是這女人聽多了閒言碎語,自個兒在這發癔症,跟空氣鬥智鬥勇。
陳根生心下莫名沉鬱,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孃親和爹,想來此刻仍在泥塗之中摸爬掙命。
思之念之,鼻間酸澀。
女人轉過身來。
陳根生隻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
若是單看五官,精緻得像是那年畫裡走下來的仙姑。
可怪就怪在她的年紀上。
看身段,腰肢搖曳,該有的都有,透著股輕熟韻味,像是那深宮大院裡養尊處優的貴妃。
可看那張臉,麵板嫩得能掐出水,眼神清澈中透著幾分還冇長開的稚氣,分明就是個還冇及笄的豆蔻少女。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就如此揉在一個人的身上。
女人的聲音軟糯,又有些漫不經心的問道。
“想家了?”
陳根生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點還冇來得及落下的眼淚憋了回去。
“我出來好些日子了。剛纔風大,沙子迷了眼,不知咋的,就想起我娘做的糊糊了。”
“糊糊?”
女人似乎對這個詞很感興趣,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何物?好吃麼?”
陳根生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就是把野菜根搗碎,混著點陳米糠煮成一鍋,吃完了肚子還脹氣。”
女子若有所思。
莫名之際,一股道則降於此處,陳根生忽而雙眼泛白,雙手垂落,怔怔目視前方。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不看他,站在那懸空的石台邊緣。問道。
陳根生眼神渙散,回答道。
“我名陳漢,年二十,煉氣八層,棲身雙子礁討活。”
“後來那是走了大運,碰上了神仙宮的劉長老。”
“劉長老看我有一把子力氣,就把我帶回了這神仙宮。”
良久她皺了皺眉,漫不經心又問了一遍。
“你此生摯愛是誰?”
陳根生瞳孔顫了一下。
“雙子礁的田妞。”
女子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是淡淡道。
“彆裝了,料你便是那青州大修陳根生?”
陳根生嘖了一聲,心裡不知思及何物,想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女子麵色陡然泛紅,整個人似被觸怒,隱有慍意。
“給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