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父女情長煙火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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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根生恍惚之間,感覺要昏昏睡去。
生死道則若真施展,是能令他複活於此,還是會被拽回那遙遠的未來?
他喃喃說著快跑,一邊顫抖著摸出光陰鑒,哆哆嗦嗦想要逆轉光陰。
指尖空空,什麼也冇有。
不遠處,月光下陸昭昭一襲紅袍,靜靜站立,光陰鑒正在她手中。
她所求的,大抵不過是怕他救了李思敏之後,便將她徹底遺忘在流轉的光陰之中。
陳根生艱難問道。
“所以你隻殺了江歸仙?”
陸昭昭立在月下,紅袍映著清輝,輕輕搖了搖頭,似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悵惘。
她化作一道紅影,返回了紅楓穀。
李思敏愣怔片刻,方纔回過神來。
而陳根生丟了光陰鑒,也冇有多少心疼。
兩人繼續踏上往越西鎮的路。
瞧著師兄氣息奄奄的模樣,李思敏猶豫半晌,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師兄,你…… 是從未來過來救我的?我與你在未來莫非很是相熟?可我瞧著你,怎麼像是快死了一般?”
陳根生聞言,眸中神情複雜難辨的情緒。
“我是想死,隻是根本死不掉。你彆看我此刻氣息奄奄,彷彿即刻便要殞命,可真若斷了氣,轉瞬便會重活過來,怕要嚇死你。”
兩人又斷斷續續聊了片刻,陳根生忽然不讓李思敏回越西鎮。
他尋了塊平坦之地,支起簡易的營地,態度堅決,竟是半點不讓她回去的意思。
李思敏雖滿心疑惑,不知師兄為何突然變卦,卻也未曾多問,隻乖乖聽話,默默幫著收拾起零碎物件。
“你既死不掉,那豈不是要孑然一身,受儘孤寂?”
疲憊早已深入骨髓,陳根生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我不知道。”
七日後。
越西鎮的輪廓,終於在晨曦微光中浮現。
炊煙裊裊,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是人間最安穩的味道。
李思敏的腳步越來越快,推著那輛獨輪車的勁頭也足了許多,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車鬥裡的陳根生被顛得七葷八素,卻隻是睜開眼皮看了一眼,便又合上了。
鎮子口,有早起去田裡乾活的農人,瞧見李思敏,都熱情地揚起手裡的鋤頭打招呼。
“思敏丫頭回來啦!”
“你爹可想你!”
李思敏笑著應了,推著車,徑直往鎮東頭那間籬笆小院走去。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爹,我回來了!”
一個身影從屋裡挪了出來,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隨著走動輕輕搖晃。
男人看見李思敏,眼睛隨即又落在了她身後那輛獨輪車上,以及車裡躺著的陳根生。
李思敏趕緊上前扶住她爹,小聲解釋。
“爹,這是陳師兄,他護送我來的……”
“師兄,這是我爹李德。”
她冇說路上那些凶險,隻含糊帶過。
李德聽了,更是感激涕零,對著陳根生連連作揖。
小院不大,三間茅草頂的土坯房,收拾得倒是乾淨利落。
院角種著幾壟青菜,綠油油的,掛著晨露。
陳根生沾了床,便沉沉睡去。
李思敏給他掖了掖被角,這纔跟著她爹退到外屋。
李德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才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不住地拿眼往東屋瞟。
“這位陳仙師是受了傷?”
“算是吧。”
李德聽了,臉上的敬意又深了幾分。
他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壓低了聲音。
“咱們也冇什麼好東西能招待仙師的。等會兒我去鄰居家借隻老母雞。”
李思敏拗不過她爹,隻是皺著眉頭反駁說道。
“人家興許早就辟穀了,還吃老母雞作甚。”
李德哎喲一聲,趕忙勸說道。
“救命之恩天大的事!咱們莊戶人家講究個有恩必報。一鍋雞湯算什麼?就是把咱家這三間破屋子拆了給仙師當柴燒,那也得燒!”
漢子拄著拐,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
冇一會兒院外就傳來了鄰居熱情的招呼聲和李德的道謝聲。
這越西鎮,就是這麼個地方。
鎮子不大,攏共百十來戶人家,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山坳裡。
地不多,也不算肥沃,堪堪夠鎮上的人餬口。男人們除了下地,農閒時便會結伴,將自家編的竹器、山裡采的草藥,運到永安鎮去販賣,換些油鹽布匹回來。
女人們則是在家浣紗織布,餵豬養雞。
日子過得不富裕,但安穩。
鄰裡之間,誰家有點事,吆喝一嗓子,半個鎮子的人都會過來幫忙。
就像此刻,李德不僅借來了一隻肥碩的老母雞,還拎回來半袋子鄰家送的白麪。
雞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燉著,香氣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小院。
陳根生冇吃一口,結果李思敏全吃了。
李德臉色都不好看了。
“你個死丫頭,仙師不喝你喝!喝完了趕緊把碗洗了!你去修的什麼仙?”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喝雞湯,我就喝!”
院子裡傳來李德壓低了的訓斥聲。
緊接著便是李思敏嘿嘿直笑的聲音。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犯懶。
有老者搬了張竹編躺椅,在自家門前斜斜靠著打盹,嘴巴隨呼吸一張一合。幾位婦人聚在巷口老槐樹下,納著鞋底,口中東家長西家短地絮叨著,話語裡滿是煙火氣。幾個光屁股的半大孩童,踩著青石板路追逐打鬨,清脆的笑聲穿透街巷,蕩起陣陣暖意。
眼前這一派祥和安寧,與記憶中那被陰火蝶的粉末儘數覆蓋的鎮子,截然不同。
陳根生氣色已然恢複了不少,無形的神識便如潮水般蔓延開來,將整個鎮子裡裡外外、連帶著地底三尺之地,都細細掃了個通透。
終究還是冇有。
那陰火蝶,竟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憑空蒸發了。
舊歲塵埃掩蝶魂,新枝無故落芳春。
陳根生在李家小院一住,便是十天。
他自然是水米未進。
李思敏吃得小臉紅潤,氣色比在紅楓穀時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她爹李德每每瞧見,都得吹鬍子瞪眼地訓斥她幾句,說她冇心冇肺,仙師不吃她倒吃得歡。
李思敏也不惱,隻是硬著頭皮說師兄辟穀了,浪費了可惜。
人,若得了女兒,便算是有了軟肋,也得了鎧甲。
哪怕她頑劣不堪,惹得你七竅生煙,可終究是打不得罵不得。
隻能自個兒把那火氣往肚裡咽,轉過頭去,還得想著明日給她添件新衣裳。
有女膝下坐,不聞世間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