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惡名昭彰勝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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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那處無名的溝底。
奕愧酒醒了大半,他歎了口氣,把那酒罈子抱在懷裡,往陳根生身邊湊了湊。
陳根生兀自喃喃,口中隻反覆憑字不絕。
蜚蠊們仍然操控著他一直喊出那兩個字。
“師兄真彆憑了。咱這就是命。”
“等天亮了,我揹著你回我老家得了。”
“那地方雖然破,但是憑我有這手煉屍的手藝,也能混口飯吃。”
就在這時候,陳根生突然發出一聲怪叫。
那些卡在他嘴裡的蜚蠊,從他嘴裡往外爬。
奕愧大吃一驚。
“師兄?”
陳根生猛地坐起身子,上半身挺得筆直,眼珠子瞪得滾圓。
“哇!”
一口黑血噴出來,在地上燒出個坑。
伴隨著這口血吐出來的,還有那一直纏著他的黑氣。
風停了。
陳根生大口喘息,茫然地轉過頭,看著旁邊嚇傻了的奕愧。
“酒給老子。”
他一把搶過酒罈子,仰著脖子往嘴裡倒。
哪怕隻有幾滴殘酒順著壇壁流下來,也咂摸得津津有味。
“啪!”
酒罈子被他摔得粉碎。
陳根生抹了一把嘴上的沫子,喃喃道。
“活過來了……我真活過來了……”
他呢喃了一句,眼神疑惑,也震驚。
閉上眼,內視己身。
按照常理,他這化凡之路才走了一半。
按照規矩,他這滿身的罪孽因果,天道不降雷把他劈成灰就算客氣。
可現在……
陳根生眼神古怪到了極點。
“奕愧。”
“師兄,你的後麵我在呢。”
奕愧趕緊應聲,手裡還捏著塊趕屍用的符紙,生怕師兄變異了還得自己動手鎮壓。
陳根生盤起腿,歎了口氣。
“我跟你說個事兒。”
奕愧心裡直髮毛。
“你是不是剛纔腦子壞了?冇事,我認識個……”
“我要結嬰了。”
陳根生打斷了他。
奕愧愣了一下,隨後眼淚嘩啦一下就下來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哭嚎。
“師兄這是真瘋了……都這時候了還做夢呢!這哪是結嬰啊!”
誠然。
一介為天道所棄、遭大修追剿、遍體鱗傷、困於泥淖溝渠的凡軀,竟妄言要結嬰,何其荒謬。
陳根生冇理會這發癲的師弟。
那種感覺很奇妙。
道則全回來了,而且整個人的修為也停留在了那日叩問天道之前。
“彆叫了。”
陳根生低喝一聲。
他周身的氣勢開始變了。
周圍的爛泥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那些枯葉無風自舞,圍著陳根生開始打轉。
奕愧的哭聲戛然而止,看著眼前這違背常理的一幕。
倏見陳根生頭頂之上,原是漆黑夜空,竟泛出一層金光,漫撒而下。
“師兄……你來真的?”
奕愧嘴唇哆嗦著。
陳根生深吸一口氣,淡淡說道。
“我平生作惡多端,還能得此機遇,往後更當多做惡事,纔不負此番造化!”
月魄西沉。
溝渠之內,腐葉與淤泥齊飛。
金光共惡臭一色。
陳根生前一刻還是個連話都說不利索、全靠蟲子撐開嘴才能吐字的將死之人,這一刻怎麼就成了這副得道高人的模樣?
陳根生閉著眼,感受著體內那早已枯竭的丹田重新慢慢充盈。
“奕愧啊。”
陳根生開了口,聲音溫潤。
“你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弱嗎?”
“我化凡入世,欺男霸女,坑蒙拐騙。我殺師,我害友,我把兄弟當仇人算計,我把死人從墳裡刨出來。”
“然而這天道終須忍辱含垢,贈我造化,促我攀援而上!”
他似有頓悟。
“這世道,好人不長命。”
“唯有像師兄我這樣,壞到骨子裡,壞到連那因果都不敢沾身,壞到連那天道都覺得劈了你臟了雷……”
“這才叫本事!”
“唯惡事為寡!”
陳根生不再理會這個還在懷疑人生的傻師弟。
所謂結嬰,不過是凡胎孕道果,從此壽元千載,坐看雲起。
旁人結嬰,需尋風水寶地,佈下聚靈大陣,備好渡劫法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渡雷劫,叩道則,化凡人。
哪像這溝底?
陳根生抬頭。
“來!”
一聲暴喝。
話音剛落。
此時蜚蠊四下攀援。
此物本是陳根生壓箱底之手段。
天道阻其結嬰之路,然他昔日曾妄言撒謊,自身生死道則所化的蜚蠊,已然遍佈中州大地,蜚蠊若聚,便可合體強行為之結嬰。
隻是今時今日思來,這番後手竟是全然用不到了。
陳根生目光看向漫山遍野的蜚蠊,似有不捨。
溝底的風,變得怪異粘人。
並非濕氣所致,而是那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的蜚蠊。
它們將這原本就不寬敞的溝渠填得滿滿噹噹。
陳根生笑了笑。
“這青州地界太窮,土裡刨不出食兒來,我就不禍害了。”
“你們去中州。”
嗡!!!
隨著陳根生的話音落下,溝底沸騰。
壓抑了許久的狂歡。
蜚蠊們振翅衝向高空。
無數黑點拔地而起,如同反向墜落的暴雨,彙聚成一條巨大的黑色河流,浩浩蕩蕩地衝破了夜幕的封鎖。
整個天空彷彿被一塊巨大的黑色裹屍布給罩了個嚴嚴實實。
陳根生靜靜地看著那遠去的蟲群,眼神有些飄忽。
長夜未央。
仙人胞兄,駕鶴乘龍,紫氣東來三萬裡,霞光萬道照乾坤。
那是正途,是金蓮湧地,是仙音嫋嫋賀長生。
然今夜,悲哉秋風,肅殺萬物。
忽見青州之野,黑雲壓城,非雨非霧,乃億萬蟲豸振翅如雷。
彼以身化劫,遮天蔽日;彼以命為餌,誘殺眾生。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非聖賢,非帝王,乃溝渠之微命,汙濁之孽種!
這一去,名為求食,實為討殺。
討那仙門萬古之虛偽,討那世道不公之血債。
且看那金丹不如狗,元嬰滿地走。
唯我惡名,如附骨之疽,萬世長存!
嗚呼哀哉!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大盜不死,蟲豸不絕!
這一局,天道輸了半子,惡人——
勝天半目!
夫蒼冥浩渺,萬類霜天競自由!
世人皆以此身高潔為貴,以此心剔透為修?
餐朝霞以果腹,飲玉露以潤喉。
登崑崙之絕頂,望滄海之東流!
以為如此,便可脫凡胎,入仙流,與天地同壽,共日月千秋。
殊不知,天道若狗,造化若偷,竊陰陽以自肥。
清氣上升為天,那是虛妄之氣;
濁氣下沉為地,此乃厚載之泥。
蓮生淤泥而不染?屁話!無淤泥何來白蓮之根底?
蟑食腐肉而化仙?真理!無腐朽何來蜚蠊修仙傳?
今有狂徒,名曰根生。
起於微末,如野草之賤;
行於詭道,似蛇鼠之卑。
不修仁義禮智信,隻以此身試天威。
善惡兩卷書,字字皆是血;
莫笑溝渠水淺,難養真龍;
且看爛泥坑深,可孕魔魁。
這一口濁氣吞入腹,管你媽是是非非!
我不求長生久視,隻求這世間再無一人敢對我指手畫腳,亂吠狂啼!
大風起兮塵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這四方不守也罷!
我要讓這雲梧修士睜開狗眼都瞧瞧。
這第一元嬰修士,究竟是何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