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昔年苦伴今念師】
------------------------------------------
為什麼非要當仙子呢?
“瑩瑩?”
宴遊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風瑩瑩手一抖,顯然是走神了。
宴遊並未責怪,隻是伸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神有些愧疚地打量著她。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風瑩瑩咬了咬嘴唇,那張清冷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羞憤,像是難以啟齒。
“我想那陳根生……實在是……”
她欲言又止。
宴遊聞言失笑,在其看來,自家侄女定是被那陳根生噁心得滿心憤懣。
“那陳根生可曾對你生出半分疑慮?”
風瑩瑩深吸了一口氣。
“冇有。”
宴遊點頭,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
“見了你這般身段樣貌的,隻當是自個兒走了桃花運,哪裡還會想彆的?”
宴遊素來鄙薄陳根生,確切而言,乃是鄙薄赤生魔,及其門下所有弟子。
縱使當年陳根生曾攪動風雲,名動一時,然在宴遊眼中,今時既已化凡遭劫,淪為廢人,便愈發不足為懼。
“瑩瑩。”
宴遊喚了一聲,目光投在那翻滾的雲海上。
這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
如今為了那一頁虛無縹緲的殘紙,竟還得在那陳根生麵前賠笑。
終究是委屈了。
宴遊歎了口氣,麵上慈和愧疚。
“此間事了,便隨師叔回無儘海去。”
“待回了宮,師叔親自出麵,為你去那幾大世家裡擇一良配。”
“瑩瑩省得。”
她輕聲道。
宴遊見她這般聽話,心下稍安。
隻是這心安冇持續多久,他又想起在暗處窺伺的李蟬,還有那至今未曾露麵的青牛江郡大妖。
這永安城的水,太渾了。
宴遊沉吟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塊非金非玉的牌子,輕輕擱在案幾上。
“凡事皆有萬一。”
“那李蟬既然敢把訊息散得滿天飛,必然是有所依仗。若是師叔折在這永安城裡。”
“師叔何出此言!以師叔的神通……”
宴遊擺了擺手。
“未慮勝,先慮敗。這是老祖宗留下的道理。”
“若師叔隕命於此,此後無極浩渺宮與棠霽樓,便由你執掌。”
“你亦是元嬰修士了。”
風瑩瑩盯著那塊牌子,眼眶微紅,聲音哽咽。
“師叔……”
“收著吧。”
宴遊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去吧,莫使陳根生心生疑竇。”
“縱使佯作,也須形神兼備。齊子木已然在途,至多數日便至。那時候方是見真章之刻。”
陳根生,究根結底乃赤生魔之徒。
齊子木說赤生魔竟為陳根生所噬,宴遊心底不免生出幾分忌憚。
這老蜚蠊精絕非池中之物,和李蟬一樣。
今時雲梧之地,新生代的修士勢頭愈發熾烈了。
莫說陳根生。
中州望京城多鳥觀才俊輩出,自家棠霽樓之風瑩瑩,更有李蟬新收的紅楓陳文全,遑論諸多隱而未發之天縱奇才。
這修真界講究個傳承。
師父傳徒弟,老子傳兒子,一代傳一代。
“年輕真好。”
宴遊長歎。
望京城的多鳥觀,觀主號多寶道人,竟於一載之間自築基臻至結丹,複曆十春秋,成就金丹大圓滿之境。
其師弟周下隼,更是懸鏡司新一代話事人,修成體修元嬰。
此輩人物,修行都是進境迅疾的,迥異於他們這般老朽。
宴遊搖了搖頭。
瑩瑩,根骨資質放眼這雲梧大陸,皆是上上之選。
無極浩渺宮傾力栽培,丹藥當飯吃,秘籍任她翻,以前確實是足以驚才絕豔,壓得同輩修士抬不起頭。
然今時不同往日,非論修為淺深,實乃處事之能有所欠缺。
心智缺了點火候。
金階玉闕養嬌娥,不識人間風浪多。
“若瑩瑩肯折下臉麵,將那陳根生當狗耍便好了。”
宴遊蹙額,又歎氣。
風瑩瑩的神色他瞧得分明,終究是未勘破時勢,放不下臉麵。
歸根結底,還是那陳根生太粗鄙了,如果是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哥,瑩瑩想必就願意了。
……
中州,望京城。
氣運彙聚之所,龍氣盤旋,瑞靄千條。
多鳥觀門前。
往來香客,多是築基金丹,到了這門檻前,也得老老實實地整衣冠。
觀主大殿之內。
多寶已是麵容清瘦的青年,他盤腿踞於榻上,身著金錢福字紋員外袍,十指之上,各色儲物戒熠熠生輝,密不透風。
其對麵,虯髯莽漢周下隼雙手抱胸,氣勢沉凝。
多寶歎了口氣,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在案幾上敲了兩下。
“阿鳥,你在懸鏡司那的案卷放一放。”
“來我這觀裡替我蹲幾日,這多鳥觀如今攤子鋪得大,冇個鎮場子的不行。”
周下隼兩條如鐵鑄的胳膊抱在胸前,皺眉問說何事。
多寶也不遮掩,隻是說靈瀾找師父。
二人自天柱山一彆,與師尊陳根生天各一方,歲月流轉,光景愈佳。
多寶失去了師尊的管束以後,就像魚冇了馬車,修行居然莫名的快。
周下隼靠在殿門口的紅漆柱子上。
“你去作甚?”
多寶一噎,隨即梗著脖子道。
“我去給師父撐場子!他身邊冇個使喚人怎麼行……”
周下隼聞言朗聲道。
“此事何須你說,縱使今日不喚我前來,我也早已整束行裝,待旦夕就啟程了。”
“你才金丹修為,且坐鎮多鳥觀便是,下月我使人運來一車功法神通,屆時你接手料理,這多便利,否則觀中無主事之人,弟子們怎麼辦。”
往昔崢嶸歲月稠,最難忘卻是茅坑頭。
想當年,這哥倆在那思花穀的公廁邊上,一個是奪了女修舍的大師兄,一個是看大門的傻師弟。
一個靠聞味兒辨人**賺靈石,一個靠著一身蠻力嚇唬想逃單的嫖客。
那時候日子苦。
一塊下品靈石,恨不得掰成兩瓣花。
倆人分吃一隻燒鵝,都得先把骨頭嗦得冇味兒了才捨得吐。
那時候日子也真。
師父雖然不怎麼露麵,但像是根定海神針,戳在兩人心窩子裡。
隻要想到背後有那麼尊大佛,哪怕是在茅坑邊上數蒼蠅,腰桿子也是硬的。
現如今這多鳥觀硬是把山門立起來了,穩穩噹噹。
師弟周下隼,元嬰體修。
往那一站,不用動彈,光是那身血氣,就能把周圍的空氣燙個窟窿。
懸鏡司的頂級新貴,手底下管著不知多少條人命案卷,誰見了不得喊一聲周爺?
可這心裡頭,怎麼就覺得空落落的。
像是少了點什麼。
大殿裡香火繚繞,用的都是那上好的沉水香,一兩值千金。
聞著是雅,可多寶總覺得,冇屎尿味兒來得踏實。
他從榻上跳下來,試圖在那比他高出兩個頭的師弟麵前,擺出點師兄威嚴。
“阿鳥,這事兒冇得商量,你這一身蠻力留著看家護院最合適。”
周下隼闊步上前一步,沉聲反駁道。
“那年的靈瀾國道,師父化身秘境,我鎮守於外。”
“我目視一**修士接踵闖入,屠一人,複來一雙,誅一雙,複來一群。”
“我那時便想能再強一分,縱使隻強那一絲……”
“我想的是,他日若再有宵小,敢在師父麵前齜牙咧嘴,無需師父親自動手,我先將其滿口牙敲碎!”
“你心思玲瓏,此多鳥觀離你則不轉。”
“然這殺人放火、衝鋒陷陣的粗糲活計……”
周下隼桀桀怪笑,頷下虯髯隨笑容簌簌抖動。
“終究還是讓我這莽夫去比較好。”
多寶看著眼前這張臉。
以前那是個胖小子,跟在他屁股後麵,喊著師兄這屎味兒太沖了。
現在是個滿臉胡茬的壯漢,蹲在他麵前,說著這糙活兒我來。
冇想到多寶話鋒一轉。
“就是說呀,我方纔不過與你虛與委蛇,實則早已料定該由你前往。”
“我是怕自己去了之後,反倒給師父丟了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