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藏拙混俗逢舊識】
------------------------------------------
無極浩渺宮,靈瀾駐地,瓊樓高聳。
此處離地百丈,雲靄在窗欞間穿梭,彷彿唾手可得的棉絮。
在這裡往下看,永安城行人如蟻,車馬如豆。
宴遊坐在案幾後,手裡捧著一盞用靈泉沖泡的含翠。
“師叔。”
風瑩瑩行了一禮,聲音平淡。
宴遊把茶盞輕輕擱在案上。
“如何?”
風瑩瑩垂著眼簾,視線落在那地板精緻的雲紋上。
“見著了。”
“人怎麼樣?那陳根生,究竟是個什麼成色?那殘頁,你可曾在其身上感應到分毫?”
風瑩瑩有些羞恥。
“冇有。”
“師叔多慮了,我尋到他時,他正跟一群乞丐和閒漢蹲在牆根底下,為了那一寸陰涼地兒跟人拌嘴。”
宴遊眉頭一挑。
“哦?”
風瑩瑩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可信些。
“除了盯著路過婦人的身段看,腦子裡怕是裝不下彆的東西。”
“我雖未動手試探,但離得近了,連半點靈力波動都察覺不到。那一頁殘紙若是真在他身上,以那神物的靈性,絕無可能在一個行屍走肉身上藏得如此嚴實。”
風瑩瑩說完,便不再言語。
宴遊皺著眉頭思考。
“然那李蟬卻言,陳根生至今依舊凶險。”
“縱你今已躋身元嬰,再添我元嬰中期修為,我仍無半分把握。而今時局紛亂如斯,李蟬將此訊息散播出去,究竟是何用意?”
風瑩瑩不語。
“如今這永安城,陳根生就是那塊掉進油鍋裡的肥肉。”
宴遊轉過頭,看著風瑩瑩,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
“瑩瑩,你覺得那東西,在不在他身上?”
風瑩瑩身子僵了一下。
“不知。”
宴遊負手而立,歎了口氣。
“既然李蟬把水攪渾了,咱們也不好乾看著。”
“你與這陳根生頗有些交情的。”
風瑩瑩矢口否認。
“師叔說笑了,不過是……數麵之緣。”
“一麵也是緣,數麵那就是深情厚誼了。”
宴遊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她的辯解。
“如今各方勢力都在觀望,這個時候,就需要個熟人去探探路。”
“你去。”
風瑩瑩不可置信地看著宴遊。
“師叔讓我去?”
宴遊這老狐狸,這回卻是走了眼。
他隻當自家這風瑩瑩是朵且潔且傲的雪嶺冰蓮,哪裡曉得那花蕊深處,早便生了黴長了蛆,正眼巴巴盼著那從陰溝裡撈出來的爛泥往上糊。
風瑩瑩一雙藏在袖擺裡的手,掐出一排排月牙印子。
不是氣的,是開心的。
此刻聽聞師叔要讓自己去那永安城,接近陳根生。
風瑩瑩心裡頭那朵花,那是叭的一聲,怒放了。
麵上卻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師叔……”
聲音聽著像是抗拒與嫌惡。
“那人實在是汙穢不堪。”
“我到底是個女兒家,若是再去一次……”
她咬著嘴唇,似乎難以啟齒。
宴遊歎了口氣。
“瑩瑩啊。”
“修行之路,本就是於汙泥濁水中栽培清蓮。你若連這些許醃臢都難忍見,日後何以承繼大統,又何以角逐那化神之機緣?”
他轉過身,語重心長。
“你與他是舊識,此乃天賜先機。昔年金丹道仙遊之際,你與他相處得不甚融洽?”
宴遊走到風瑩瑩麵前,目光沉沉。
“此番再去,莫要隻站在雲端上看了。”
“看是看不出真假的。”
“那陳根生修的是謊言道,最擅長的就是把假的做成真的,把真的藏成假的。”
風瑩瑩抬起頭,有些為難。
“那師叔的意思是……”
宴遊眯了眯眼,語氣裡帶了幾分狠厲與決絕。
“多近其身畔便是,和他交好,其間必有蛛絲馬跡可尋。”
“委屈你了。”
風瑩瑩垂下頭喜。
若是讓師叔知曉,她這身皮肉早就不知被那個臟男人糟蹋了多少回,甚至還是她自個兒求著人家糟蹋的,不知他會不會當場氣得走火入魔。
“既然是宗門大計,瑩瑩去便是了。”
宴遊點了點頭。
“彆端著修士的架子。在那永安城裡,越是凡俗越是容易成事。”
風瑩瑩行了一禮,轉身退下。
宴遊喃喃自語。
“究竟是何等寶貝,竟能令李蟬與陳根生師兄弟反目成仇,勢同水火?”
“眼下怕是尚有諸多英雄豪傑,皆要雲集這永安城。他們又豈能料到,我手中竟有瑩瑩?”
李蟬在暗處煽風點火,散佈訊息,說是那陳根生身上藏著通天的寶貝。
宴遊眼睛眯了眯。
“兵法有雲,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他神色間頗有幾分自得。
英雄難過美人關。
哪怕那陳根生是個在泥潭裡打滾的癩蛤蟆,見了天鵝肉,哪怕明知有毒,那也得張嘴嚐嚐鹹淡。
這就是人性。
“瑩瑩這孩子,雖說性子冷了些,不大通人情世故,但勝在模樣是一等一的出挑。”
宴遊想起方纔風瑩瑩那副欲語還休、滿臉屈辱的模樣,心裡頭難免生出幾分愧疚。
到底是自家看著長大的晚輩。
讓這麼一朵生長在雪山之巔的高嶺之花,去那樣一個畜生身邊委曲求全,還得賠笑臉,確實是難為她了。
“罷了。”
宴遊歎了口氣,自我開解道。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物本無心,人卻有意。
物件,分不出個高低貴賤。
一塊用來墊桌腳的頑石,若被那得道的高僧坐過幾年枯禪,便成了受萬人香火的聖物。
一把用來剁肉的屠刀,若斬過九十九個惡貫滿盈的頭顱,便也成了能鎮宅辟邪的法器。
說到底,東西就在那兒,不言不語。
賦予它神性的,是人的貪念;
賦予它魔性的,是人的殺心。
那一頁從上界飄落下來的殘紙,本也就是個死物。
它或許記載著通天的秘術,或許隻是上界某位大能隨手塗鴉的廢稿,甚至,可能真如陳根生所言,不過是篇教人如何體麵如廁的荒誕文章。
可這並不妨礙它成為這雲梧大陸上最鋒利的餌。
水渾了。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慢慢地,諸多金丹元嬰信誓旦旦,說那殘頁能開啟這永安城底下一座上古遺留下來的仙人洞府。
短短三日。
這永安城裡的生麵孔,便像是那雨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那些個平日裡自詡清高的修士,換下了那一身紮眼的法袍,穿起了短褐,戴上了鬥笠,在這個凡人紮堆的地界裡,像是一群聞著味兒的蒼蠅,嗡嗡亂轉。
他們不敢在明麵上動手。
於是,試探便成了唯一的手段。
……
太陽快落山。
陳根生依舊蹲在那牆根底下。
這幾日他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樹欲靜而風不止。
作為個正經的無業遊民,他的活動範圍很小,基本上就是在這個避風的牆角,和幾百米開外那個施粥的破廟之間兩點一線。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兩點一線,最近卻是熱鬨得緊。
前天,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非要塞給他一串冇核的山楂,說是看他骨骼清奇,想跟他結個善緣。
昨天,有個模樣俊俏的小寡婦,在他蹲著的地方不小心崴了腳,帕子都掉在了他懷裡。
今天更絕。
“讓讓。”
陳根生在那滿是塵土的地上畫著圈圈。
一雙繡著雲紋的精緻布鞋,停在了他的圈圈裡。
還是那個風瑩瑩。
但這回,她換裝束了。
“我也冇地兒去,這牆根借我蹲會兒。”
風瑩瑩說著,就要往陳根生身邊湊。
陳根生把身子往旁邊一縮。
“你非得跟我擠這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