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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沱河濁浪重重拍打著碼頭石階，腥氣裹挾秋風灌入衣襟。許敬之上前半步，聲音被河風扯得飄忽：“知白，珍重。此去博陽郡水患未平，畫皮宗餘孽未清，又不知何時能再聚首。”\\n\\n林知白正欲登船，聞言頓住身形，抬手隔空拍了拍故交肩頭。“敬之兄，彆人不知，你我還會有再見之日。”他眼底掠過微光，語氣轉沉，“安平賑濟災民、百姓安居、妖族馴服之狀，我自當詳實奏報——說不定不日之後，你這安平縣令便要奉詔入京了。”\\n\\n許敬之摺扇在掌心輕叩兩下，欲言又止。\\n\\n“知白，魏郡守……當真去了？”\\n\\n“去了。”林知白轉身背對，“博陽郡三十載虧空儘壓其身，又偏生開罪司馬老賊，朝中無人願為他發聲。他不死，魏家滿門皆要殉葬——你們許家在京中冇少推波助瀾，敬之兄何必故作不知。”\\n\\n“如今想來，終究是世家根基深厚。若換作我這般出身，擅自開倉放糧，未等災民感念，早已以‘私動官糧’之罪懸首城門。可敬之非但全身而退，反倒要借這風浪再進一步。”\\n\\n林知白聲線漸寒，透著寒門子弟對世家的徹骨認知，“敬之兄，我愈發憎惡你們了——憎惡你們與生俱來的退路，憎惡你們不必賭命就能得到的安穩。”\\n\\n“哈。”許敬之笑聲裡透著涼意，“知白兄，若無世家鎮守，這天下早已大亂。那些流民、妖魔、暗處邪祟，豈是單憑‘膽大赴死’就能鎮壓？”\\n\\n“正因如此，你我才成知己。”林知白斂去冷笑，語氣稍緩，抬手整了整衣襟，“許家迴護之情，林知白銘記於心。但有句話不得不講。這天下，世家子慣於畏縮享福，倚仗祖蔭精於算計；寒門人卻隻能捨命搏殺，以性命換一線生機。此言，不虛。”\\n\\n語畢躬身上船。星漢衛號角破空，十騎護衛還有三千石糧食，漸漸消融在遠方水霧中。\\n\\n在兩人交談時，那位武侯境的魏郡守，連著家中的十餘位武尉境以上的族人，早已在鎮江大陣中元力耗儘，力竭而亡。\\n\\n此時漳河的水距離博陽郡城頭不足一丈。\\n\\n許敬之獨立碼頭，目送衛隊消失的方向，價值千金的玉佩轉了三轉，喉間低語隨風飄散：“知白兄，正是因你們敢捨命相搏，我們這些世家子，方能安穩度日啊。”\\n\\n昨日那封京中來信，乃許家大伯親筆所書，早早就落到他的手中。\\n\\n隻等林知白到來，才恰逢其會的‘從京城快馬遞急而來’。\\n\\n那封信根本就不是給許敬之的，而是林知白。\\n\\n林知白何嘗愚鈍？\\n\\n能從萬千新科進士中脫穎而出，的聖心簡拔為欽差，靠的從來不是運氣。\\n\\n許敬之太明白，這位寒門子弟無親無友、無族無黨——恰是陛下最稱手的利刃。\\n\\n這般無柄之刀，既鋒利又馴順，因他除卻皇恩，彆無倚仗。\\n\\n漳河水患從來隻是由頭。\\n\\n皇帝不在乎博陽郡死傷幾何，不理會安平縣湧入多少流民，隻在意林知白這把刀能斬落多少世家頭顱。\\n\\n尤其在查獲畫皮宗蹤跡後，更借“清剿邪祟”之名在江州掀起大獄。\\n\\n那些被抄家問斬的官員，表麵是通敵貪腐，實則皆與世家牽絲絆藤，有的更是世家之觸角。\\n\\n京城還有數百寒門子弟，貧寒之士，翹首以盼這一個個官袍烏紗，隻待林知白一掃江州，這林黨就成了。\\n\\n所以許家才送來那封信，為的就是在江州分一杯羹。\\n\\n“知白啊，剛極易折。”許敬之轉身邁向縣衙。\\n\\n秋風捲起衣袂，腰間玉佩上的許家印記若隱若現。\\n\\n回到書房鋪展宣紙，提筆落墨竟非往日雄渾魏碑，而是清瘦筆鋒，墨色淺淡，筆畫間帶著刻意滯澀。\\n\\n這字型與當初馬郡尉懷中那封“西北糧運”密信，如出一轍。\\n\\n如今江州上下皆緊盯“糧草”，查抄官倉粟米、商戶米麪，虧空罪證堆積如山，丟官斬首者不計其數，卻無人深思……\\n\\n許敬之擱下狼毫，視線透過一層層院牆，望向窗外粥棚裡擁擠的災民。\\n\\n那些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身影，仍在為碗稀粥爭奪不休。\\n\\n指尖在宣紙上輕輕一點，墨跡暈開的小圈，恰似西北軍營糧袋的束口。\\n\\n誰說糧食，定是粟米麥黍？\\n\\n人，亦是糧食。\\n\\n尤其在這洪水滔天、糧道斷絕的亂世，人，纔是最耐儲存、最堪大用的食糧。\\n\\n糧食二字，從來是王朝的命脈。\\n\\n盛世裡，它是倉廩中堆積如山的粟米，是酒肆茶坊裡隨意丟棄的餅屑。亂世中，它卻成了易子而食的絕望，是屍骸堆裡搶出的半塊麥餅。\\n\\n比黃金重，比人命貴！\\n\\n許敬之立於書案前，狼毫筆蘸滿濃墨，腕間微頓，便在宣紙上落下“糧”“人”二字。\\n\\n墨痕未乾之際，一縷極細的火苗竟從筆尖竄出，沿著“糧人”二字的輪廓燃燒起來。\\n\\n火星舔舐著宣紙，卻隻將這兩字燒成焦黑的印記，下層墊著的宣紙連半點焦痕都冇有，彷彿那火焰隻認這兩個字的魂魄。\\n\\n他抬手將筆擲入筆洗，墨汁飛濺的瞬間，焦紙的灰燼已被窗外吹來的風捲起，轉瞬冇了蹤影。\\n\\n“老爺，林縣尉求見。”門外小廝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書案前的沉靜。\\n\\n“讓他進來。”\\n\\n門簾掀開時，一股混雜著泥腥、汗味與淡淡血腥的氣息撲麵而來。\\n\\n林壞披著縣尉的青色官袍，衣襬沾滿山林裡的濕泥。\\n\\n瞧上去像是在深山裡鑽了好幾夜。\\n\\n他眼窩深陷，腳步虛浮，剛跨過門檻就踉蹌了一下，忙伸手撐住門框纔沒摔倒。\\n\\n“大人，下官……下官在西山、沱河沿岸搜尋三日，連袁七爺的半點蹤跡都冇找到，就連熊二爺，豬四爺他們也不見了蹤影，甚至那些鄉鎮的妖魔也不見了……還請大人責罰。”他垂著頭，聲音疲憊，彷彿連說話都耗儘了力氣。\\n\\n“這幾日辛苦你了。粥鋪外的災民越來越多，昨日還起了爭搶，你再多盯著些——彆讓亂子鬨大，也彆漏了不該漏的。”\\n\\n“是。”林壞應得乾脆，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n\\n“下去吧！”\\n\\n林壞轉身時腳步依舊虛浮，卻比進來時穩了些，像是強撐著一口氣在行走，又像是在告訴許敬之，大人我還能乾——我很忠心。\\n\\n他走到窗邊，望著林壞的身影消失在縣衙迴廊的儘頭，指尖撚著方纔燒紙時沾染的一點焦灰，低聲自語：“林壞，你身上的味道，怎麼如此之多。”\\n\\n那氣味太過複雜——裹挾著沱河的水汽，混雜著金屬的冷硬氣息，還有袁家子弟獨有的、帶著通臂猿祖血脈的腥氣，最後全都沉澱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裡。\\n\\n“袁家的人知道你殺了袁七嗎？我的林縣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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