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老街拆了大半,剩下的幾棟舊樓孤零零地立在廢墟裡,像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棄兒。
陳氏草藥堂的原址上立著一家茶葉店,門臉也已經很久了,招牌被陽光曬得褪色,幾乎看不清店名。
蘇亦青站在門口,因果金線從指尖探出,在空氣裡緩緩遊走,沒有捕捉到任何殘留的氣息。
幾十年過去,就算當年有什麼痕跡,也早被歲月推平了。
“去周圍問問。”她對顧沉淵說,看向街對麵的老居民樓。
樓是上世紀**十年代建的,外牆斑駁,防盜窗銹跡斑斑。樓下聚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蘇亦青走過去,跟老人們打聽陳氏草藥堂的事。
“陳守仁啊?”一個白髮老太太摘下老花鏡,眯著眼想了想,“死了好多年了。他那人古怪得很,不愛跟人打交道,整天關著門,也不知道在裡頭鼓搗什麼。”
“那他有家人嗎?有沒有見過什麼人來找他?”
老太太搖搖頭:“沒聽說有家人。不過他死之前那兩年,倒是有人來找過他。一個年輕男人,高高大大的,穿得挺體麵,來了好幾回。”
蘇亦青心頭一動:“您還記得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嗎?”
“記不太清了。”老太太想了想,“就記得他右手虎口有顆痣,挺大一顆。”
蘇亦青與顧沉淵對視一眼,都從各自的眼中看出了驚訝。
老太太說是個年輕男人的時候,他們本來以為會是王老太太提過的那個六指男人,結果竟然不是?
手上有黑痣的陳家人,他們到現在隻知道一個,那就是名伶案的那個道士。
可那已經是九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個道士的年紀……
定了定神,蘇亦青又問了幾句,老人們卻都說不出更多了。
老太太想了想,突然“啊”了一聲。
“對了,陳守仁死之前那兩年,收留過一個女人,還帶著個孩子。那女人在他鋪子裡幫忙,後來鋪子關了,人也走了。”
蘇亦青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女人叫什麼?”
“姓沈,叫什麼我忘了。”老太太搖搖頭,“挺年輕的一個姑娘,話不多,見人就躲。後來聽說她死了,唉,可憐那孩子……”
蘇亦青與顧沉淵對視一眼。
姓沈,帶著孩子,見人就躲。
是沈月。
“老太太,那個女人在陳守仁鋪子裡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異常?”她追問。
老太太想了想,“有,她很少出門,有時候半夜能聽見她哭。陳守仁對她挺好的,給她娘倆在鋪子後麵隔了個小房間,吃住都在店裡。”
“那陳守仁呢?他跟那個姓沈的姑娘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老太太搖頭,“問過,陳守仁不說,那姑娘也不提。不過我看陳守仁對她,像是當親生閨女一樣,倆人估計有點別的關係。”
蘇亦青沉默片刻,從揹包裡拿出沈月的照片遞過去。
“您看看,是這個人嗎?”
老太太接過照片,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點頭:“對,就是她。她這是……出了什麼事?”
“車禍。”蘇亦青沒有多說,把照片收回來,“您剛才說的那個年輕男人,後來還來過嗎?”
“來過。”老太太皺起眉頭,“陳守仁死後,他來過好幾回,問我們有沒有見過那個姓沈的姑娘。我們都說沒見過,他還不信,在這條街上轉了好幾天。”
話音剛落,茶葉店裡麵走出來個中年女人,皺著眉朝老太太道:“媽,喊您吃飯多少次了?快別在外麵嘮閑嗑了,一會兒又得犯病。”
“噢,我這不是忘了麼。”
老太太起身,順手撈起小板凳,顫顫巍巍往店裡走。
見蘇亦青還望著自己,她朝街對麵努努嘴。
“我得回去吃飯了。那邊有個修鞋的老張頭,在這條街上住了四十多年。陳守仁的事,他知道的估計比我多。不過那老頭脾氣怪,不愛搭理人,你們去問問看,興許能問出點什麼。”
蘇亦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街對麵,一棵老槐樹下擺著一個修鞋攤。一個乾瘦的老頭坐在馬紮上,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縫一隻皮鞋。攤子不大,周圍堆著些鞋底、皮料和工具,看著有些年頭了。
“多謝。”
蘇亦青轉身朝街對麵走去,顧沉淵跟在她身側。
修鞋攤在老槐樹的陰影裡,陽光被枝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
蘇亦青在攤子前蹲下,“張師傅,打擾一下。”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繼續縫鞋。
“修鞋?”
“不修鞋。想跟您打聽個人。”
“不認識。”老人頭也不抬,“這條街上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蘇亦青不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老人手邊的工具箱上。
是沈月的照片。
“這個人,您認識嗎?”
老人騰出一隻手,戴上老花鏡,拿起照片湊到眼前看了看。
“死了。”他把照片放下,“死了好幾年了。”
“您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老人沒再開口,隻是低著頭繼續縫鞋。
顧沉淵朝程特助瞥了一眼,後者立即心領神會,把自己今天剛換的新鞋脫了下來,然後往攤子上放了幾張現金。
“勞煩,給我的鞋上上鞋油。”
老人抬眼看了眼他的鞋,又看了看那幾張粉票子,終於開口:“那姑娘是個苦命人。帶著孩子跑到這條街上,身上一分錢沒有,餓暈在陳守仁店門口。陳守仁心善,收留了她,讓她在店裡幫忙。”
蘇亦青心頭微動:“陳守仁對她好嗎?”
“當親閨女一樣,能不好嗎?不過好在那姑娘也是個知恩圖報的,在店裡幹活勤快,把陳守仁照顧得妥妥帖帖。街坊鄰居都說,陳守仁這輩子沒兒沒女,老來倒是撿了個閨女,值了。”
“那她後來為什麼走了?”
老人頓了一下,放下針線。
“陳守仁死了,那姑娘就帶著孩子走了。走之前,有人來找過她。”
蘇亦青眸光一凝:“是個男人?”
“對,你認識?”老人終於抬頭,正眼看了看蘇亦青。
“那天晚上我在屋裡聽見外麵有動靜,推開窗戶一看,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陳守仁店門口,個子很高,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他跟沈月說了什麼?”
“沒說話。”老人回憶著,“那姑娘看見他就跑,抱著孩子往巷子深處跑。那男人在後麵追,追出去好遠。第二天,那姑娘就帶著孩子走了。”
他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朝四周看了看,蠕動嘴唇,聲音壓得很低。
“走之前,她讓我幫她照看一樣東西。說等她安頓好了就來取。”
蘇亦青眼皮一跳。
“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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